第237章 敞亮人做敞亮事(1/2)
下午三點鐘,張來福進了魔境,從雜坊走到染坊,從染坊的掉色胡同走到了繡坊。
在繡坊的鎖針路上,張來福找到了集市,走到了那家賣魚的攤子。
攤子後邊是通往百鍛江魔境的胡同,張來福在胡同口猶豫了片刻,小心翼翼邁出去一隻腳。一陣熱浪襲來,張來福感覺自己身上要被燙掉一層皮。
他立刻把腳收了回來,熱浪隨即消失,涼爽的秋風吹在身上,十分愜意。
這是兩面魔王的手段嗎?這個手段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張來福把腳伸出去,熱浪又來了,把腳收回來,熱浪又走了。
伸出去,收回來,來來回回折騰十幾次,冰溜子從胡同里走出來了。
「幹什麼?瞎折騰什麼?再敢伸腳,一下燙死你。」
他臉上還纏著繃帶,手裡依舊抱著玻璃罐子。
張來福拿出一把玻璃珠:「我來找你玩。」
冰溜子有點心動,可想了想,還是把玻璃罐子藏在了衣襟里。
「我不跟你玩,這是老九買給我的,玩壞了我心疼,輸給你我更心疼。」
張來福把玻璃珠子遞給了冰溜子:「那就當你都贏去了,我想借你的路去趟百鍛江,能給我行個方便嗎?」
冰溜子還挺為難:「你去百鍛江做什麼?」
「找人尋仇。」張來福說得很直接。
「有那麼大仇嗎?」冰溜子回頭看了看胡同,他總覺得這條路不應該讓張來福走過去,為什麼不應該,他自己也想不起來。
「我有一個朋友在百鍛江做生意,被人欺負了。」
「被什麼人欺負了?」
「秦家人。」
冰溜子仔細想了一下,他對秦家人好像有點印象:「秦家人是打鐵的,挺出名的呀,一個大戶人家,他們為什麼欺負你朋友?是因為搶了他家生意嗎?」
「不是因為搶生意,但確實是生意的事,我那朋友是賣白薯的,但她也是秦家人,秦家說她給家裡丟了臉,不讓她白天出來擺排攤 ..」
張來福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冰溜子也生氣了。
「賣白薯怎麼了?怎麼就丟了她家的臉了?不讓人家擺攤,還不讓人家走,這不沒給人家活路嗎?」張來福點點頭:「這個仇必須得報,所以我才來找你借道。」
一聽說要借道,冰溜子又有點猶豫了:「讓你過去我等於壞了規矩,不讓你過去又顯得我這人不夠朋友。」
張來福不明白:「到底是什麼規矩?不能破個例嗎?」
冰溜子為難就為難在這了:「我記不住是什麼規矩,也不知道該怎麼給你破例。」
想了好一會,冰溜子決定放張來福過去:「報仇是正經事,你去吧。」
張來福往胡同里邁了一步,熱浪再次襲來。
「你把這弄這麼熱幹什麼?」
「為了防老鼠,最近老鼠特別地多,老鼠一定要防,稍微不留神,就被老鼠給害了。」
冰溜子一揮手,胡同里的溫度降下來了:「你早去早回,報了仇就行,可別把事情做得太過分。」張來福答應一聲,進了胡同,這次走得非常順利,一路穿過了魔境,直接來到了亮銀路。
白天的亮銀路和晚上大不相同,路上車水馬龍,非常熱鬧,路邊幾十家鋪子都開著,打鐵的、劃價的、裝貨的,喧囂一片。
張來福回頭看了看王記馬掌鋪,就這家鋪子特殊,門上掛著鎖,窗上掛著板,招牌上掛著蜘蛛網,鋪子不僅舊,而且一點生氣都沒有。
「這麼熱鬧一條街上,出了這麼一間從來不開張的鋪子,就沒有人想過把它盤下來嗎?」
張來福正在自言自語,冰溜子在旁邊接了句茬:「盤不下來,這裡邊有說道。」
「有什麼說道?」
「想盤這家鋪子的人,總是定不下來心思,盤著盤著就不想要了。」
「這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我忘了。」
冰溜子的語氣變了,眼神也變了。
在胡同看見他的時候,他和之前一樣,像個鄰家孩子。
而今他雙眼之中滿是寒意,看著更像是見慣生死的江湖人。
他變臉這麼快,這就是兩面魔王這個綽號的由來嗎?
兩人對視了片刻,張來福問冰溜子:「你怎麼跟來了?」
冰溜子語氣低沉:「我怕你亂來,所以跟過來看看,你要報仇,只能找秦家,可不能濫傷無辜。」張來福搖搖頭:「放心吧,冤有頭債有主,我先看看哪是秦家的鋪子。」
秦家的鋪子很好找,稍微一打聽就知道,他們牌匾上都有秦府的字樣,而且只有宗家的鋪子允許掛秦府的牌匾。
張來福找到一家生鐵鋪,正要進門兒,冰溜子把他攔住了。
「幹什麼去?」
「找他們說理去。」
「你這架勢可不像說理,你分明找茬去了。」
張來福沒有否認:「我就是找茬去了。」
冰溜子不高興了:「你要這麼幹,我可就不能容你了,你大白天跑到人家鋪子裡鬧事,還帶著我,這和地痞無賴有什麼區別?」
「我沒想帶著你,是你自己跟來的。」
「帶不帶著我都來了,你這麼胡鬧,這不壞我名聲嗎?」
「那你覺得這事該怎麼辦?」
冰溜子的眼神更嚴肅了:「報仇得光明正大,咱們都是敞亮人,得辦敞亮事!」
張來福覺得有道理:「那你說吧,怎麼才叫敞亮事?」
冰溜子想了好久,眼珠微微一轉,想到好辦法了:「咱們把秦家的鋪子都踩一遍,一家鋪子打不疼他,多打幾家鋪子,他們就老實了。」
這話說得沒錯,兩人在百鍛江轉了幾個鐘頭,一直到天黑,基本把宗家的大小鋪子都找全了。張來福準備動手,冰溜子又把他攔住了:「咱們先找地方吃飯,報仇不能空著肚子去。空著肚子說話沒勁,動起手來就更沒勁。」
這話說得也有道理,張來福找了個飯館,點了四涼四熱八道菜。
冰溜子看看一桌子菜,又看了看張來福:「這麼一大桌子菜,得吃到什麼時候去?你是報仇來了,還是解饞來了?」
張來福拿起了筷子:「報仇也不耽誤解饞,吃吧,吃飽喝足好辦事!」
兩人敞開了吃,吃得越飽,冰溜子心裡越難受。
「我好像想起了一件糟心的事,有人餵我吃東西,不停地喂,吃得我直犯噁心,我還得一直吃。」張來福想像不出,這到底是個什麼場景,為什麼有人會一直餵兩面魔王吃東西?為什麼兩面魔王不反抗冰溜子越回憶越覺得難受:「要不咱們找個地方消消食吧。」
去哪裡消食合適?
兩人去了一間茶館,一邊喝茶一邊聽書。
茶館的說書先生今天說的是《聊齋》,他把書文的內容給改了,把故事裡的情情愛愛都給去掉了,只在驚悚和志怪上下功夫。
客人們聽得心慌手抖,可還拔不出耳朵,越怕越想聽。
冰溜子哆嗦成了一團:「他這個,這個也太嚇人了。」
張來福一臉鄙夷:「這還能比你更嚇人嗎?」
「我哪有什麼嚇人的,你聽他說的那些東西,你聽,這鬼又要來了,馬上要來了,這誰能扛得住……」「有什麼扛不住?」張來福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茶杯在牙齒上嘎達嘎達一直磕打。
一直聽到凌晨一點鐘,這邊才散場,張來福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怒斥冰溜子:「咱們幹什麼來了?不是報仇來了嗎?我這成了陪你找樂子了。」
冰溜子一笑:「報仇本來就是樂事,多找點樂子有什麼不好?現在辦正經事去,咱們敞敞亮亮報仇!」別看冰溜子忘了許多事,秦家的鋪子在什麼地方,他可記得清清楚楚。
他還去亮銀街,找到了一間生鐵鋪子,這一間鋪子夠大,光是門臉,就抵得上對面五間鋪子,在秦家的產業里,這間鋪子也算數一數二的大買賣。
到了這個時間點,一條街上的鋪子都打烊了,冰溜子還像模像樣地敲了敲門:「有人在嗎?」張來福很生氣:「這都幾點了,哪還能有人了?你要害怕了就直說,這事不用你,我自己就行。」冰溜子一擺手:「你看你又急,我這不是怕濫傷無辜嗎?」冰溜子在門鎖上摸索兩下,門鎖熔斷了。他推開大門,到鋪子裡走了一圈,轉身出來,又把鋪子門關上了。
「這家的仇報完了,咱們去下一家。」
張來福還沒明白:「怎麼就報完了?」
「你先跟我走啊,一會人多了就不好走了。」
兩人快步往遠處走,沒過多一會,那家鋪子冒煙了。
當走到街口,火苗已經從鋪子裡鑽了出來,張來福知道他是怎麼報仇的了。
「這就是你說的敞亮人和敞亮事?」
呼!
一陣夜風吹來,熊熊烈焰籠罩整個鋪子。
冰溜子問張來福:「你就說亮不亮吧?」
「亮!」張來福得承認,這火燒的確實亮,火光照亮了半條街。
火光雖然大,但火焰只在這一家鋪子裡,周圍的鋪子一點都沒被波及。
已經有人出來張羅著救火,冰溜子和張來福趕緊去下一家鋪子辦敞亮事。
走在路上,張來福不時地回頭張望:「你要說這就叫敞亮,那這事我也能辦。」
冰溜子還不相信:「你懂這裡邊手藝嗎?」
「手藝是比你差點,但放火這事我也幹過。」
一個晚上,兩人點了秦家六座鋪子,冰溜子問張來福:「這回出氣了吧?」
張來福搖搖頭:「還差一點,我得讓他們知道這事兒的由頭在哪。」
秦家家主秦承澤,坐著馬車正往亮銀路上趕,離著亮銀路還有兩條街,管家姚得貴追了上來。「老爺,磨砂路的老號也起火了!」
「啊?」秦承澤嚇壞了,磨砂路的老號是秦家第一家大爐鐵鋪,那是秦家的祖業和根基。
他趕緊吩咐車夫往磨砂路趕,等趕到了老號,鋪子已經被燒了一大半。
想救火肯定來不及了,秦承澤急得直掉眼淚:「誰去把大錘搶出來,那是老祖宗留給咱家的寶貝!」誰去搶?
那是秦家老祖宗留給秦家的寶貝,秦家的家主不去搶,還能讓誰去搶?
秦承澤許下重賞,手下人擼胳膊挽袖子,貌似都想往前沖,可也只是做做樣子。
大火一浪高過一浪,從老號里往外鑽,周圍幾家鋪子卻一點都沒燒著,誰都能看出來,這火來歷不簡單,進了鋪子肯定沒命。
眼看著老鋪被燒沒了,秦承澤身子一軟,倒在地上,差點暈過去。
管家姚得貴上前勸了一句:「老爺,您別著急,還有四家鋪子也被燒了…」
秦承澤一翻白眼,這回過去了。
秦家請來了醫生,搶救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終於把秦承澤救了回來。
秦承澤昏昏沉沉,滿嘴胡話,迷糊了整整一上午。
到了中午,秦承澤腦袋稍微清醒了一些,開始琢磨這事到底是誰做的。
管家拿來了一封書信:「這是在老號里找到的。」
秦承澤愣了好一會:「鋪子都燒沒了,這封信沒燒著?」
管家也正納悶:「要不說這事邪門呀!」
秦承澤打開書信一看,信里就一句話:「以後你們秦家的生意,只許晚上開張,白天不許營業。」看完這句話,秦承澤火冒三丈:「這是什麼混帳話?晚上營業,生意做給誰去?這是要把秦家往絕路上逼,我拚上這條老命也跟他們斗到底!」
管家把婢僕支了出去,關上了房門:「老爺,這事您再仔細想一想,對面能一口氣燒了咱們六家鋪子,肯定不是尋常人,咱們就是想和人家斗,也得知道人家是什麼來歷。」
「來歷?」秦承澤突然坐了起來,「不讓我白天開張,他到底是什麼來歷?」
管家提醒了一句:「有個人白天不能出攤。」
「秦元室寶...」秦承澤想起來了,「這人是為了秦元寶的事來的,難道說是張來福?
可張來福應該在綾羅城,他什麼時候來了百鍛江?」
管家覺得就是張來福:「這事只要問一問治梁和治頌兩位爺就知道了,他們人現在都在綾羅城。」秦承澤思索片刻,連連點頭,立刻吩咐管家:「開鍾!」
管家傳令,讓手下人把幾位鐘樓管事請過來。
所謂鐘樓管事,指的是秦家的六位鑄鐘匠。
秦家世世代代吃自己家鍛打出來的手藝靈,主要出的都是大爐鐵匠,也就是平時人們常說的打鐵匠,做的主要是鍛打營生。
但是每代人中都會有例外,也有不少人進了別的行門,其中人數最多的是生鐵匠,也就是翻砂匠。除了翻砂匠,像小爐匠,馬掌匠、釘子匠、刀剪匠、鑄鐘匠這些和鐵匠相關的行當也經常出現。烤白薯的,就屬於特例中的特例了。
這六位鑄鐘匠是從宗家和分家之中篩選出來的,他們平時任務就一個,打理秦家鐘樓。
秦家大宅一共九座院子,鐘樓在東南院,大樓一共三層,樓外放著六口大鐘,樓里放了幾十口小鍾。宗家每出生一人,六位鑄鐘匠就會給這人鑄一口鐘,鑄鐘的時候要加上這人的血,通過這口鐘,能通過特殊的方法聯繫上這個人。
六名鑄鐘匠按照秦承澤的吩咐,在鐘樓外邊敲響了六口大鐘,這是建立聯絡的第一步,鐘聲特別洪亮,隔著幾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
秦承澤進了鐘樓,來到了二樓,二樓有三排架子,掛著三十多口鐘,秦承澤在第二排架子上找到了和秦治頌對應的那口鐘。
他拿起旁邊的鐘錘,在鐘上很有節奏地敲了起來,遠在綾羅城的秦治頌很快在耳畔聽到了鐘聲。這就算聯絡成功了。
鐘聲之中帶著暗語,秦治頌一聽就明白,這是家主在詢問張來福有關的事情。
秦治頌是秦治梁的堂弟,是綾羅城翻砂行堂口新任堂主,他去綾羅城的目的,也是為了從榮修齊手上把綾羅城的翻砂生意接管過來。
因為此前和張來福沒有直接利益衝突,因此秦治頌對張來福並不了解,只知道秦治梁和張來福之間有不少爭鬥,秦治梁還吃了大虧。
秦治頌和秦治梁不算親近,暗中還有點較勁,這事兒他也沒怎麼摻和。
聽說張來福在綾羅城接管了十二家翻砂鋪子,這就有利益衝突了,秦治頌這才開始著手對付張來福,眼下還沒掌握張來福的動向。
秦承澤一聽是這個狀況,問秦治頌等於白問,這事得問秦治梁。
秦治頌剛要提醒秦承澤,秦治梁現在的處境有些特殊,可秦承澤那邊已經中斷了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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