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情人迷(1/2)
倪守卷看著榮修齊,先是一陣驚訝,隨即陷入了沉默。
榮修齊敲敲櫃檯,催促道:「生意還做不做了?這符紙到底是你貼還是我貼?」
倪守卷懷疑眼前這名男子,不是之前被他困在書里的亡魂:「客爺,您之前是怎麼從小店出去的?」
這句話看似問得平常,實際帶著威脅,榮修齊的回答如果讓倪守卷不滿意,倪守卷有可能再次把榮修齊困住,然後看他到底怎麼脫身。
換一個鬼站在這,被倪守卷問這麼一句,真就不知道該怎麼答話。
可榮修齊曾經是綾羅城一霸,終究見過些風浪,他衝著倪守卷笑道:「福爺讓我來,我就得來,福爺讓我走,我就能走。
一個書店也不是多大的地方,你既然開門做生意,難道還能攔得住福爺嗎?」
倪守卷沒有和榮修齊爭執,也沒有對榮修齊動手,他只問了榮修齊一個問題:「福爺好本事,我們小店攔不住,只是我這記性不太好,忘了一件事情,這位客爺,您在我們小店待了多長時間?」
要按正常時間算,這時間得從榮老四被關進《古俗怪談》算起。
《古俗怪談》在黃招財手裡被研究了兩天多的時間,在張來福手裡被研究了大半天,加起來有將近三天的時間。
如果榮修齊這麼回答,倪守卷就要懷疑他的身份了。
在榮修齊的感知里,他在書店裡待的時間根本就不是三天。
榮修齊明白倪守卷的意思:「我在你這書店裡待了不到一個鐘頭,我想等你回來結帳,可你拎著水壺一直沒回來,把我急壞了。
我想出門看看,你這的大門還打不開,我在你這櫃檯上連捶帶罵,也不知道你聽沒聽見。」
榮修齊的答案是不到一個鐘頭,這個時間沒錯,他在書里感知的時間,和在書外不一樣。
倪守卷確定眼前站的就是之前被他困住的客人。
張來福能把榮修齊從書里撈出來,倪守卷也明白了張來福的實力,他看著榮修齊說道:「客爺,勞煩您轉告張協統,此番交手,倪某認輸了。
這家書店以後聽從張協統的安排,張協統說能開,我就開下去,張協統說不能開,我立刻關張。」
榮修齊看了看書店,衝著倪守卷搖了搖頭:「倪老闆,你之前把我困住了,沒讓我魂飛魄散,這是一份情誼。
衝著這份情誼,我提醒你一句,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就不用我轉告了,你自己留著琢磨琢磨就行了。
福爺不可能讓你把生意開下去,他讓我來找你,就是為了告知你,讓你儘快滾蛋。
趁著能走,就趕緊走吧,我是過來人,等想走還走不了那天,你再後悔也晚了。」
倪守捲來到書架旁邊,拿了一本《浮世商途》,交給了榮老四:「客爺,我找福爺,是有生意要談,還是請你轉告他一聲。」
榮老四看了看書的封面:「你是想把這本書交給福爺?」
倪守卷點點頭:「《浮世商途》寫得很不一般,福爺肯定愛看,這一本是上卷,福爺如果想看下卷,只管知會一聲,倪某親自給福爺送去。」
榮老四把書收了,把三張符紙留在桌上:「書我可以給你帶到,但這符紙還是要貼的。」
倪守卷拿起了三張符紙,一張貼在正對著門口的書架上,一張貼在了房樑上,另一張貼在了正對櫃檯的書架上。
三張符紙,全都貼在了黃招財囑咐的位置,這證明倪守卷知道黃招財的手段,也表達了倪守卷認輸的態度。
榮老四拿著《浮世商途》的上卷,交給了張來福。
張來福大致翻了翻,這本書寫的是一名商人靠著心思機敏,在亂世之中白手起家,並在貴人幫助之下,成為一方梟雄。
倪守卷把這本書送給張來福,是在暗示他就是張來福的貴人,讓張來福把握住起家的機會。
這份暗示連榮老四都看明白了:「福爺,你要見他嗎?要是想見他,我去知會他一聲。」
張來福把書放在了一旁:「不用知會他了。」
倪守卷坐在櫃檯前,今天他沒有心情研究雕版,他在等待張來福的回音。
夜深了,街道上一片寂靜,只能聽到雪花落地的聲音。
叮鈴鈴————
一陣弦音響起,有人在書店外邊彈起了琵琶。
倪守捲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從茶爐上拿起了茶壺,來到了書店門口。
張來福在街對面,身邊立著一盞燈籠,懷裡抱著一隻琵琶,他正在彈琴。
在他身邊有一把油紙傘,傘面緩緩轉動,傘線聲聲作響,像是多了一把琵琶,和張來福合奏。
倪守捲來到張來福近前,把茶壺放到一旁,隨即抱拳行禮:「張協統,好手藝。」
張來福的琴聲沒有停:「倪老闆過獎了,準備好搬家了嗎?」
倪守卷指了指地上的茶壺:「張協統既然吩咐了,倪某一刻也不敢多留,只是臨走之前想和張協統一起喝杯茶,不知協統願不願賞光。」
張來福放下了琵琶,琴聲戛然而止。
倪守卷一看張來福不彈琴了,這證明張來福還在聽他說話。
他轉了轉茶壺的壺蓋,一團帶著茶香的蒸汽,從壺嘴裡飄了出來。
蒸汽繚繞在兩人身邊,化成了白牆白瓦,變成了一座白色小屋。
在小屋之中,聲音被隔絕了,一團蒸汽匯聚成一把椅子,倪守卷坐在椅子上,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張協統,倪某能看出來,你有豪傑氣概,將來必能成就一番偉業,所以倪某想和你交個朋友。
斯倫社的事情,咱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可只要把事情說開了,誤會也就化解了,因為你我之間並沒有冤讎。」
張來福還挺有興趣:「我容不下斯倫社,你還是斯倫社的人,你覺得咱們之間怎麼才能把事情說開?」
倪守卷早有準備:「和張協統有仇的是斯倫社,我確實是斯倫社的人,但我並沒想過要給斯倫社真心做事。我確實會一些巫術,但我最常用的還是萬生州的手藝。」
張來福問道:「你是手藝人?」
倪守卷一揮手,從袖子裡拿出了刮刀、鏟刀、砂紙、刨子、小木槌。
這些工具在木匠那裡挺常見,可倪守卷用的工具要比尋常木匠精巧的多。
「我是一名雕版匠,三百六十行中,育字門下一行,我懂石雕,也懂木雕,在雕版這門手藝里,我多少還有些名氣。」
張來福稱讚道:「這麼說來,倪老闆至少應該是個鎮場大能吧?」
倪守卷搖搖頭:「張協統見笑了,倪某的手藝已經到了定邦豪傑。」
一聽定邦豪傑,張來福還覺得挺親切,他有定邦豪傑的體魄:「定邦豪傑如果中了斯倫巫術,能不能打得過立派宗師?」
能問出這樣的問題,證明張來福對巫術了解的挺深,倪守卷回答問題的時候,也相當地謹慎:「那得看是哪一行的宗師,也得看斯倫真神在巫術中下了多大的本錢。」
張來福又把條件說得明確了一些:「要是斯倫給你下的本錢足夠大,大到能打敗一名造化藝祖,你覺得你在這巫術之下,能支撐多長時間?」
倪守卷的神情有些無奈:「我知道張協統在挖苦我,可這話還真讓張協統說中了。
斯倫社有不少人盼著我為斯倫神捨命一戰,他們還說在斯倫神的庇佑之下,我的靈魂將永生不滅。隔三差五,就有人勸我為斯倫真神盡忠,有人不只是勸,還會用各種方式威脅我。
我幾乎每天都要想不同的辦法,去應付這些人,與他們糾纏久了,我真覺得累。」
看他說的像是真心話,張來福問道:「那你為什麼要加入斯倫社?」
「是啊,為什麼要加入?」倪守卷從懷裡拿出了《浮世商途》的下卷,遞給了張來福「答案就在這本書里。
沒有英雄造時勢,只有時勢造英雄。這個時代的勢頭在斯倫社手裡,我加入斯倫社只是順勢而為。
至於斯倫社是好是壞,這根本不在我的掌控之下,也不是我該思考的問題。」
張來福接過了《浮世商途》的下卷,拿到書的一刻,右手的頂針在微微地旋轉。
這本書里有巫術。
張來福把書放在了一旁:「倪老闆,你跟我說這麼多,是想把我拉攏到斯倫社嗎?」
倪守卷微微搖頭:「我認為天下大勢在斯倫社手中掌控,至於張協統是不是這麼想的,我不清楚,也不願干涉。
我只是想與張協統交個朋友,斯倫社裡的事情,我願意告訴張協統,斯倫社外的事情,還請張協統多加照應,不知張協統意下如何?」
這話說得很明白,倪守卷願意給張來福當個內應,但也希望張來福保他平安。
張來福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他先問倪守卷:「你說說看,我該怎麼照應你?」
倪守卷指向了街對面:「如果張協統能容得下小店,讓我在描青鎮把生意做下去,我在描青鎮守住了攤子,斯倫社自然要高看我一眼,以後我在斯倫社做事也有諸多方便,這就算張協統對倪某的照應。」
張來福點了點頭:「這事聽著好像不太難,既然我照應你了,你是不是該把斯倫社的一些事情告訴給我呢?」
倪守卷點頭:「說的就是這樁生意,福爺請講。」
張來福也正等著他這句話:「我想要你一份你們斯倫社的名冊,不用太詳盡的,只要告訴我他們的名字、身份和所在地點就行。」
這是張來福的真心話,他現在只搜集了半罐子黑水,這些黑水還虛多實少,等凝結之後,估計就夠捏個拳頭大小的糰子,煉厲器怕是不太夠用。
張來福誠心開價,可倪守卷臉色不大好看:「福爺,你這可就說笑了。
「這怎麼能是說笑?你叫我來不就是為了談生意嗎?我已經開出價碼了,你覺得不合適,可以還價。」
倪守卷都不知道該怎麼還價:「協統,你覺得斯倫社的名冊價值幾何?」
張來福拿起《浮世商途》的下卷估算了一下:「我覺得斯倫社的名冊應該沒有這本書厚,要論紙和墨,價錢也就和這本書差不多吧。」
倪守卷有些生氣:「如果這麼說話,你可就沒有誠意了。」
「我能來這,就算給足你誠意了。」張來福一撥油紙傘,傘線顫動,響起兩陣弦音。
一陣弦音如同琵琶,確實是油紙傘發出來的。
另一陣弦音聽著像三弦,這聲音從哪發出來的,倪守卷沒能分辨出來。
倪守卷把做雕版的工具收回了袖子裡:「張協統,這事真沒有緩和了嗎?」
張來福一邊彈琴,一邊說道:「想找我做生意,就得懂我的規矩,我的地盤上不准有斯倫社的人。
等你搬走了之後,想清楚合適的價碼,可以來找我,但找我的時候,千萬不要空著手,既然是萬生州人,就得懂萬生州的禮數。」
倪守卷神色陰沉,他碰了碰茶壺蓋,周圍的水汽突然變得更加濃厚。
牆壁上,團團雲霧繞著張來福四下盤旋。
頂棚上,似有游龍在雲霧之中來回穿梭。
水汽搭建的小屋裡,溫度陡然上升,張來福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張協統,你熱嗎?」倪守卷笑了笑。
叮鈴鈴!
一陣急促的弦音響起,突然有一根傘線斷了。
嘣!
傘線斷裂的聲音十分清晰,可倪守卷卻沒看到傘線的痕跡。
牆壁之中,紅色傘線突然浮現,轉眼又消失不見,行進的速度卻比天花板上的游龍還快。
倪守卷知道張來福有骨斷筋折的手藝,他也知道碰到傘線是什麼後果。
牆壁和頂棚的水汽慢慢平靜了下來,倪守捲髮現四周不只有傘線,還有不少鐵絲四下穿梭。
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倪老闆,你冷嗎?」張來福也衝著倪守卷笑了笑。
倪守卷站起了身子,拿起了茶壺,水汽漸漸散去,小屋子消失不見。
「張協統,今天的生意看來是做不成了,來日方長,咱們後會有期。」
張來福抱起了琵琶,撥動起了琴弦,唱了一曲,為倪守卷送行:「收拾行裝莫回眸,此間不是久居樓,強求駐足終無趣,描青無地可容留。」
倪守捲走回了書店,琴聲依舊在耳畔縈繞。
他把茶壺放回了爐子上,又往爐子裡添了幾塊木炭。
爐火越燒越旺,壺中水很快沸騰起來,白色的水霧,迅速蔓延到了整個房間。
倪守卷坐在櫃檯上,拿出一張雕版,認真查看。
這張雕版受了些損傷,有好幾處版字開裂了。
這裂口不小,筆畫都斷開了。
倪守卷拿出魚鰾膠、小木片和一堆工具,小心修補。
水霧蔓延到了屋子外邊,把整個書店籠罩了起來。
張來福提起了燈籠,他想要看看倪守卷到底要做什麼。
這傢伙走得不太情願,該不會臨走的時候,還想搞點行為藝術吧?
呼哧!
蒸汽噴吐的聲音猛然響起,籠罩在書店周圍的霧氣越發厚重。
張來福打著燈籠照了片刻,隱約能看到書店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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