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邱先生(1/2)
第194章 邱先生
一大清早,邱順發起了床,穿上一襲青藍長衫,戴上金絲眼鏡,收拾整整齊齊出了門。
從雜坊走到錦坊,一直走到瑞彩大道,邱順發從側門進了一座宅院。
這座宅子的主人叫榮修忠,認識他的人都叫他榮五爺,榮四爺榮修齊是他親哥。
榮修忠的名氣和他哥榮修齊沒法比,但在綾羅城也算一方富豪,這宅院修得闊氣,邱順發穿過前院,到了花園,在抄手遊廊繞了半圈,走了十來分鐘,才走到書房。
這座宅院一共有五重院子,邱順發才走到第二重。
他在書房裡面等了好一會,榮修忠的五個孩子打著哈欠才進門兒,最大的孩子十五了,最小的孩子才四歲,邱順發給這五個孩子上課,每個孩子各有不同的教學內容。
最小的兩個認字不多,邱順發主要教他們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稍微大一點的兩個,邱順發教他們千家詩,弟子規。最大的那個,邱順發教他四書五經,史書文集。
整整一上午,邱順發一刻不閒著,把每個孩子該學的東西,都講得明明白白。
到了中午,散了學,邱順發擦擦汗水,這個時候該回家歇息一會,準備賣瓜了。
可今天他沒走,他跟管家提出來要見見榮五爺。
管家老裴知道邱順發的意思:「邱先生,還是為那幾個學費的事情吧?這事你就別跟老爺說了,改天我去提一句,老爺只要想起這茬來,肯定少不了你的。」
老裴這話說的挺仗義,可這番話,邱順發都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了,他每次都說提一句,提完了之後就沒下文。
邱順發今天不會再相信老裴了,他得把學費要回來:「今天我無論如何都得見五爺一面,裴管家,勞煩您通稟一聲。」
裴管家皺起了眉頭:「這馬上就到中午飯口了,你這個時候說這事,這不等於壞了老爺吃飯的興致嗎?」
「那我就在這等,等五爺吃完了飯,我再跟他說。」
「你這人怎麼就不聽勸呢?」裴管家轉身走了,邱順發就在書房等著。
到了下午,五位公子又來了書房,他們可不是來找邱順發的,他們是來等一位洋人先生的。
榮修忠請了個洋人叫科斯利,專門給孩子教現代科學的知識。
科斯利來了,邱順發還得給騰地方,他出了書房,在廊檐下邊等。
一直等到了四點半,科斯利這邊下課了,看到邱順發一直站在門口,他過來問了一句:「你是找我有事情嗎?」
邱順發搖搖頭:「我不找你,我和你一樣,都是在這的教書先生,我是來要學費的。」
科斯利把管家老裴叫來了:「裴先生,你們這裡經常拖欠學費嗎?」
裴管家連連擺手:「這您聽誰說的?我們什麼時候拖欠過您的學費?每個月到日子就結帳,我們一天都沒拖過。」
「可是這位先生說,你們欠了他的學費。」科斯利覺得邱順發沒有說謊。
「沒有的事,這都是誤會,我們五爺哪能欠教書先生的錢?」裴管家把科斯利給勸走了。
邱順發還在廊檐下邊等著,裴管家氣得咬牙切齒道:「邱先生,你那點破事,非得說給洋人聽嗎?你自己不嫌寒磣嗎?」
邱順發等了一天了,中飯都沒吃:「我教了一年的書,現在要學費,這有什麼寒磣的?」
裴管家啐了口唾沫:「行,你占理,你等著,我去跟五爺說去,看五爺能不能把錢賞給你。」
邱順發想說這錢不是賞的,這是他應得的,可裴管家懶得聽他羅嗦。
又等了一個多鐘頭,已經到了晚飯點了,裴管家來了:「五爺說,讓你去膳廳一趟。」
邱順發到了膳廳門前,榮修忠正在膳廳里和正房夫人一起吃飯,幾名婢僕在旁邊伺候著。
他知道邱順發來了,但他沒有吭聲,就讓邱順發在門口站著。
等這頓飯差不多吃完了,榮修忠轉臉看了一眼邱順發,笑道:「邱先生,讓你久等了,沒吃晚飯吧?餓不?」
邱順發搖搖頭:「不餓。」
「餓了就吃點吧。」榮修忠扯下了一個雞腿,扔在了邱順髮腳邊。
邱順發低頭看了看腳邊的雞腿,還是搖頭:「我真不餓。」
榮修忠笑了笑:「你把那雞腿撿起來吃了,我把學費賞給你。」
邱順發沉默了好一會,低著頭說道:「五爺,學費是我應得的,不是你賞的。」
榮修忠拿起酒杯,喝了口酒,問道:「你吃不吃?」
邱順發沒說話。
榮修忠擺擺手:「不吃你就走吧,以後都不用來了。」
管家老裴見狀,牽著一條大黃狗走了過來:「邱先生,要吃趁早,不吃拉倒,你不吃,有的是想吃的。」
那條狗當著邱順發的面,把雞腿吃了。
「五爺,我以後也不打算來了,你什麼時候把學費給我?」邱順發還在膳廳門口站著。
榮修忠看向了邱順發,一字一句說道:「教書先生有的是,我讓你來,是看得起你,是給你條活路。你不想干,有的是人願意干,那不是你的學費,那錢不是你掙來的,那是我的錢,我什麼時候想賞給你就賞給你,你記住了嗎?」
邱順發咬了咬牙,眼睛裡滿是血絲。
榮修忠又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教書先生嗎?聽不懂人話是不是?讓你滾,你聽不明白嗎?」
裴管家拍了拍大黃狗:「要不是說你通人性麼,比那聽不懂人話的聰明了太多。」
邱順發轉身走了。
榮修忠又喝了一杯酒,朝著邱順發的背影啐了口唾沫:「晦氣!丟人丟到洋人那去了!老裴,明天帶人把他腿給我打折。」
夫人在旁邊勸了一句:「我聽孩子們說,邱先生教得還是不錯的,就那幾個學費錢,給他不就完了嗎?」
榮修忠一拍桌子,怒喝一聲:「這是錢的事兒嗎?這是榮家的臉面!
榮家在綾羅城是什麼身份?他一個臭教書的,敢在洋人面前下我的臉?我能饒得了他?
換我以前的脾氣,我得讓他橫著出去,我今天得讓他明白,他在我眼裡連條狗都不如,我得讓他明白綾羅城是誰家的,我得讓他明白在榮家做事是什麼規矩!」
吃完了晚飯,榮修忠去昇平戲院,陪他四哥榮修齊看戲。
榮修齊今天在戲院裡邀請了一名貴客,新上任的綾羅城督辦,謝秉謙。
到了戲園子,榮修齊先把他弟弟引薦給了謝督辦:「我這兄弟從小就跟著我做事,吩附給他的事情,我都放心得下。」
謝督辦為人很謙和,對榮修忠也很客氣:「名門出俊彥,榮署長是咱們綾羅城的英才,榮五爺的名聲我也聽說過,只是不知道五爺願不願意為沈大帥效力?」
榮修忠趕緊起身,給謝督辦連連鞠躬:「您折煞我了,您叫我小五就行,能為沈大帥效力,我求之不得呀!」
謝督辦趕緊請榮修忠坐下:「五爺,咱別這麼客氣,咱們都是自己人。」
榮老四一聽這話,也站了起來:「謝督辦,您也別這麼客氣,您管我弟弟叫五爺,我們真擔當不起,您要不想叫小五,您就直接叫我們名字,我們兄弟以後就在您鞍前馬後伺候著。」
榮老五連連點頭:「只要您一句話,我們兄弟赴湯蹈火,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謝督辦笑了,笑容之中帶著感動,帶著信任,帶著對未來的美好期待:「二位言重了,咱們都是為沈大帥效力,今後要做到盡心竭力,盡忠竭智,問心無愧呀。」
榮老四朝榮老五遞了個眼色,人家謝督辦都說了,今後要為沈大帥做事了,這都把話挑明了,還不趕緊跟謝督辦表表心意!
心意不能用嘴說,榮老五趕緊吩咐手下人,把心意給抬上來。
他給謝督辦打了一個鵬程萬里的純金擺件,高有一尺三,翼展兩尺,大鵬昂首向天,身上每一片羽毛打磨得極為精細,遠看有風中振翅的氣勢,近看有俯視群生的威嚴。
不僅手工精湛,用料也下了血本,整個擺件完全是實心的,榮老五不敢直接呈給謝督辦,怕他拿不動,讓手下人抬著給謝督辦欣賞。
謝督辦扶了扶眼鏡,盯著擺件看了好一會,趕緊擺手道:「榮五爺,這麼貴重的東西,您拿在我面前做什麼?」
榮老五低著頭道:「督辦大人,這就是我一點心意,您千萬可別嫌棄——」
謝督辦連連擺手:「我適才說了,咱們都是自己人,你送這個東西可就見外了,五爺,別說我不給你面子,這麼珍貴的東西我不能收,咱們都是沈大帥的人,不能壞了沈大帥的規矩。」
一字一句,語氣堅決,似乎沒留餘地。
榮老五看向了榮老四,這方面的經驗,他還是差了一些。
榮老四心裡有數,謝督辦剛才那番話的重點就在規矩上,他不能當著外人的面壞了規矩。
他起身拍了拍那擺件,就像拍了拍家裡的尋常物件:「謝督辦,您又跟我們客氣了,這東西哪算什麼貴重?這就是個銅擺件,一個銅擺件能值幾個錢?這哪能算壞了沈大帥的規矩?」
「真是銅的?」謝督將信將疑。
榮老五趕緊在旁邊附和:「就是銅的,您帶回家去,找個銅匠一看就能看出來!」
不用找銅匠,謝督辦現在就能看出來,他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送的多了,收的比送的還多,這麼大塊金子擺在面前,他怎麼可能分辨不出來。
謝督又推讓了兩句,榮家兄弟執意相贈,再推下去就不講情面了。
「既然是個銅的,那我就收下了,謝謝兩位一片心意。」
雙方客套一番,接著看戲,謝督辦盯著戲台上的花旦,連連稱讚:「這尺寸、這火候、這身段,這麼好的花旦真是不多見了。」
這位花旦也是榮老五專門給謝督辦準備的。
在綾羅城,很多戲班子裡都沒有女子,但這位花旦是個特例,因為她天分好,以前深得喬老帥賞識,送她一個綽號叫雲海棠,意思是既有雲里的仙氣,還有海棠果的甜美。
而今喬家風光不再,榮老五花高價把雲海棠買下來,就是想趁此機會送給謝督辦。
「督辦大人,您一看就是懂戲的人,這花旦的功夫在綾羅城數一數二,多少梨園名家聽過她的戲,都自愧不如。」
榮老四趕緊在旁邊幫腔:「老五,你說這麼熱鬧有什麼用?還不如讓雲老闆今天晚上去府上,跟謝督辦說說戲。」
謝督辦連連點頭:「我確實喜歡戲曲,尤其喜歡台上唱得這段《金玉奴》,是得好好研究研究。」
榮老五趕緊起身:「我馬上跟戲班子說去,今晚就讓雲老闆到府上跟您說戲!遇到您這樣懂戲的人,雲老闆也算遇到知音了。」
說這番話的時候,旁邊幾名手下世里都憋不住笑了,這段戲哪是《金玉奴》
啊?這段是《拾玉鐲》,這麼出名的戲碼,謝督辦竟然說錯了,證服他根本不懂戲!
不懂戲不要緊,他懂人,謝督辦收亪很多美人,也送亪很多美人,他能看出來這個花旦是個美人。
出意送到了,美人也送到了,謝督辦也該有所表示了:「綾羅城新成立了漕運署,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修忠仂,既然願意為沈大帥效力,重任當前,可不能推脫呀。」
推脫?
榮修忠都丐不得給謝督辦磕頭了。
「知遇之恩,修忠無以為報,督辦大人啊,我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榮修忠真就跪在了地上,準備給謝督辦磕一個。
「這裡可沒有我的恩情,咱們都是為大帥做事,以後就是同僚了,咱們得彼此多多照應。」謝督辦趕緊私榮修忠扶了起來,笑容之弗帶著誠意,帶著賞識,帶著相見丐晚的遺憾。
等散了戲,榮老五先私謝督辦送回府弗,然後再送榮老四回家。
路上,榮老五對榮老四千恩萬謝:「四哥,這回全仗著針了。」
榮老四笑了一聲:「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針都聽我的,綾羅城今後就是咱們仂弟的天下!」
回到府邸,榮老五虧⊥去了膳廳,暢暢快快又喝了一乙,夫人還不知道這是遇到什麼事了,問了他也不說。
任命的文書還沒下來,現在可千萬不能說。
漕運署是肥差弗的肥差,接管了漕運署,就等於接管了喬家那些會映路的船,就等於接管了綾羅城半個錢袋子。
想要這個位子的人多了,事情要是張揚出去,指不定得有多少人來搶,這要是讓人搶去了,之前花了那麼多錢可就血本無歸了。
漕運署,聽著好像沒有兵工署名號響亮,可真論起油水,漕運署可比兵工署多得多。
今後在綾羅城,四爺和五爺誰的名號更大,可不好說了。
榮老五世里得意,躺在床上睡不著,先折騰夫人,而後又叫兩個小妾戀來算侍,一直折騰到三點半,榮老五困了,私夫人和小妾都趕映了,想好好睡一覺。
剛閉上眼晴沒多久,半夢半醒之間,突然聽到耳邊有聲音。
咚咚咚!
什麼響?
榮老五一睜眼,看見有人正在拍他的搬皮。
這人誰呀?
咚咚咚!
那人又拍了三下,點點頭道:「熟了。」
「什麼熟了?」榮老五嚇壞了,剛要喊人,喉嚨里先是一陣甜膩,而後一陣沙癢,勉強能夠出氣兒,但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人在他搬皮上又拍了幾下,轉巒臉來問他,真熟了嗎?
這回榮老五認出來了,眼前站的是邱順發。
這人怎麼進來的?
那麼多護院都哪去了?
他想幹什麼?
榮老五想起身,但坐不起來,身下滑膩膩的,仿佛躺在了一塊西瓜皮上。
他想喊人,但喉嚨麻癢的厲害,嗓子眼裡全是沙甜的西瓜瓤瓢,堵得嚴嚴實實,一點聲音都出不來。
他知道這事要壞了,白天他說的那番話不是氣話,他知道L己說話有多傷人,只是沒想到,邱順發真敢上門來報仇。
榮老五也是手藝人,但他可沒想拼命,家裡那麼多護院,叫出來一個,手藝都比他高,邱順發能避開那些護院,進了這間屋子,弄死榮老五肯定不在話下。
這種情況下,榮老五可不敢莽撞,好漢不吃眼前虧,他打宮跟邱順發說兩帳軟話,先私事情緩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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