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黑妖(2/2)
等徹底清醒過來,嚴鼎九抬頭再看張來福和李運生,面帶愧色問了一句:「剛才到底是誰中毒了?」
張來福笑了笑:「你說呢?」
剛上了山路,嚴鼎九的狀況就不太對,絮絮叨叨,一直自言自語。
起初張來福和李運生都沒太留意,可沒過多久,嚴鼎九臉上起了一層疹子,眼睛裡多出不少血絲,李運生意識到他這是中毒了。
空氣中確實沒有瘴氣的味道,李運生也不知道這毒從哪來。
好在他有解毒的手藝,他從路邊挖了一株土茯苓,配上他自己的解毒藥,再加上他的祝由醫術,三種手段一起用,幫嚴鼎九把毒給解了。
嚴鼎九看了看自己滿是泥污的手,看了看被他拍裂的醒木,又仔細回想了下剛才的狀況,心裡覺得更加慚愧了。
「來福,運生,我剛才沒有傷到你們吧?我看你們剛才都不太正常,所以下手重了一些————」
張來福揉了揉耳朵,他現在還一陣陣耳鳴,嚴鼎九剛才拍醒木的時候,確實用了不小的力氣。
李運生問嚴鼎九:「你剛才都看到了什麼?」
嚴鼎九把他看到的經過跟李運生描述了一遍。
三個人里,嚴鼎九的手藝最低,體魄最差,只有他一個人中了毒,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是怎麼中的毒?
張來福問嚴鼎九:「老九,你跟我說實話,你上山的時候,是不是從地上撿東西吃了?」
嚴鼎九很生氣,這種問題讓他該怎麼回答:「我撿東西吃做什麼?我又不是兩歲孩子!我到了山上連氣都不敢喘的,我哪還敢撿東西吃?」
李運生看了看路邊,又看了看手裡剩下的土茯苓,反覆觀察過後,他的神情漸漸嚴峻了起來:「老九因為中了毒,出現了幻覺,可有一件事他看得沒錯,我們真迷路了。」
張來福四下看了看:「是因為這一帶看著眼熟嗎?」
「不光是看著眼熟,這地方有記號的。」李運生指了指手裡剩下的土茯苓,「這株土茯苓我之前遇到過一次,因為急著趕路,所以我沒把它挖出來。
剛才看到老九發瘋,我就把這株土茯苓給挖了,我確定自己沒有看錯,這是同一株土茯苓,咱們走了這麼久,又走回了原地。」
一聽這話,嚴鼎九著急了:「我就覺得我們一直在繞圈子,哪怕看不見,聽不見,我腳下也覺得是在繞圈子,苦苓山的夜路果真不是好走的,咱們是不是中了鬼遮眼了?」
一聽鬼遮眼,張來福有了主意。
他一晃袖子,甩出一排竹條,三兩下折好了燈籠骨架,看了李運生一眼。
不用張來福多說,李運生也知道什麼意思。
張來福要用一桿亮。
如果真有惡鬼在附近,只要層次不是太高,一桿亮應該能讓它顯形。
李運生懂得天師行的基礎術法,尋常的惡鬼,只要能看得到,李運生就有制服它的手段。
張來福折了一根樹枝做燈籠杆子,把燈籠戳在了地上。
呼!
燈籠點著了。
強光閃爍,照亮了一片山道。
三個人四下觀望,看了許久,卻沒見到亡魂的影子。
既然沒有亡魂,就證明應該不是鬼遮眼。
沒有鬼遮眼,為什麼會迷路?
燈火漸漸暗了下來,一桿亮即將失效。
「哼哼!」
一名女子笑聲突然傳到了耳畔。
張來福左右觀望,四下沒人。
李運生循著笑聲的方向,直接揮出了桃木劍。
一聲風響,桃木劍砍空了。
「哼哼!」
耳畔又傳來一聲笑聲,笑聲中多了幾分嘲弄,嚴鼎九感覺這女子就在他身旁。
他拿出醒木,狠狠拍在了地上。
啪!
醒木沒有拍空,拍出了一聲脆響,疼得嚴鼎九右手直哆嗦。
李運生轉頭一看,嚴鼎九手裡的醒木碎了,碎裂的木頭扎進了嚴鼎九的手心裡,鮮血直流。
「有鬼,我拍到它了,確實有鬼!」嚴鼎九顧不上手疼,又從長衫里拿出一塊醒木。
現在都知道附近有鬼,可這鬼到底在什麼地方?
一桿亮都不能讓這鬼顯形,還有什麼辦法能把這鬼給弄出來?
張來福找了塊石頭,穩穩噹噹坐下。
他從身後拿出來洋傘和紙傘,分別放在左右兩旁。
他又從身後摘出來一把琵琶,抱在了懷裡。
嚴鼎九始終想不明白,張來福身上為什麼能帶這麼多東西?
關鍵這些東西平時都放哪了?怎麼一個都看不見?
「運生,來福是不是學過變戲法的手藝?這些東西是怎麼藏起來的?」嚴鼎九也知道,緊要關頭不該問這些事情,可他控制不住。
他剛剛中過毒,現在又被不知來歷的女子給盯上了,這種局面,不是他這點手藝能應對的。
這就像在綾羅城裡,遇到了那位大人物,隨便吼一聲,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他是說書人,這時候得說兩句話,給自己壓壓驚。
李運生沒有回答嚴鼎九的問題,他拉著嚴鼎九走到了遠處:「幾位嫂夫人都來了,咱們迴避一下。」
嚴鼎九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迴避,既然是運生說的,那肯定是有道理的,那就再多說兩句,再給自己壓壓驚:「來了這麼多嫂夫人,咱們是不是也得打個招呼?荒郊野嶺,天氣還這麼冷,要不咱們給夫人生堆火吧。」
李運生看著嚴鼎九,滿意地點了點頭:「老九,你懂事了。」
「我還行,我待人接物,都挺好的。」嚴鼎九又啃了兩口土茯苓,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他懷疑自己身上毒還沒清乾淨。
張來福撥動琴弦,彈起了曲子。
油紙傘和洋傘隨著曲子展開了傘面。
傘面轉動之間,周圍忽然大亮,亮得如同白晝一般。
李運生豎起了大拇指:「看見了麼,福絕活兒,流光溢彩!」
強光之下,張來福掃視四周,好像看到了一樣東西。
燈籠!
他看到了一盞燈籠,就在嚴鼎九身邊。
這燈籠是誰放的?之前為什麼看不到?為什麼一點不發光?這不發光的燈籠是做什麼用的?
思緒飛轉之間,張來福意識到這燈籠是幹什麼的了。
燈下黑。
有人用了燈下黑。
但這個人的燈下黑用法不太一樣,至少不是張來福熟悉的用法。
嚴鼎九衝著張來福喊道:「來福,身後!」
張來福身後站著一個人,一名黑衣女子。
這女子穿一身玄黑緞子面旗袍,袖口下邊是黑手套,衣襟下邊是黑皮鞋,全身上下沒半點雜色。
她臉上鋪著粉,也不知這粉是什麼底色,看著不白,反倒讓膚色看著有些暗淡。
眉毛應該是用炭黑油膏畫過,又黑又亮,眉尾一直挑到了太陽穴。眼窩裡抹著猩紅胭脂,從眼尾一直抹到了顴骨。
顴骨下邊的臉頰上,抹的還是紅胭脂,比眼窩裡的胭脂還要紅。一直紅到嘴唇,這地方反倒不紅了,她嘴唇上抹的黑口紅,和她眉毛一樣黑得發亮。
這女子是個美人,五官生得非常精緻。
可就她這套妝容,白天出去,都能把人嚇個半死。
嚴鼎九還在想這女子是什麼來歷,李運生想都沒想,搶起桃木劍,朝著女人砍了過去。
劍鋒眼看砍在女人的頭上,整把劍突然消失不見。
李運生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女子,他不知道自己的劍去哪了。
桃木劍丟了不要緊,李運生身上還有把斧頭。
他剛把斧頭拿出來,還沒等動手,斧頭也不見了。
這是什麼手藝?
她能憑空奪走李運生的兵刃,連李運生自己都不知道兵刃怎麼丟的。
李運生還有符紙,還有鈴鐺,還有銅鏡和令牌。
他把傢伙全都拿了出來,只要還有一件傢伙,他就要和這女子拼到底。
東西只要一過李運生的手,轉眼就沒了,拿得越多,送得越多,轉眼之間,傢伙都掏光了。
張來福衝著李運生喊道:「快跑!」
李運生不跑。
就算空著手搏命,李運生也不可能把張來福一個人扔在這。
他正在思索祝詞,忽聽嚴鼎九怒喝一聲:「妖孽,休得放肆!」
啪!
嚴鼎九拿著醒木往地上一拍,拍得指骨斷裂,血肉橫飛。
醒木在落地之前,消失不見了。
嚴鼎九右手本來就有傷,這下拍得又狠,他差點把自己的右手給拍廢了。
黑衣女子笑了:「你們就這點本事?就憑你們這點手藝,也配來這地方?」
李運生已經把祝詞想好了,他從身上扯下一條布,拿著毛筆,蘸著硃砂,寫了一張符咒,正要和女子交手。
張來福喊了一聲:「運生,你先別動,我跟這位前輩聊聊。」
說是要聊聊,張來福一直沒回頭。
他手上還在彈著琴,神情呆滯,兩眼無神,看起來一副很從容的樣子。
女子很欽佩張來福的膽色:「既然想跟我聊聊,你倒是說話呀?」
張來福一邊彈著曲子,一邊問道:「這位前輩,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女子笑了笑:「知道呀,你是張來福,要是不知道你,我也不會來找你。」
張來福按著琵琶弦,仿佛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彈琴上,跟女子說的每一句話,都帶著些許敷衍:「既然知道我是誰,那你就給我個面子,咱們了卻這場干戈,就此別過吧。」
黑衣女子有些困惑:「我為什麼要給你面子?你的面子很大嗎?」
張來福點點頭:「我覺得我臉不小,我是張協統。」
黑衣女子搖搖頭:「我不認識協統。」
張來福又道:「我是魔頭。」
黑衣女子還是搖頭:「我見過的魔頭太多了,你是哪一位?」
「我是煞梟!」張來福操控著一條鐵絲,從自己的懷裡勾出了煞梟的令牌,懸吊在了黑衣女子的眼前。
女子拿著令牌看了片刻。
張來福挺直了身子,讓自己的語氣更加威嚴一些:「這塊令牌是未嘗魔王給我的,我是未嘗魔王手下的煞梟,未嘗魔王很有名的,你給他一個面子,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這算什麼好事?」女子輕蔑一笑,把令牌塞到了張來福的衣裳里,「不就是個老書蟲子嗎?你當我怕他?」
張來福的語氣不那麼威嚴了,比剛才親切了許多:「我倒是沒說你怕他,我就是覺得咱們可以交個朋友。」
黑衣女子點點頭:「我聽說有一位同行自創了一門絕活,所以就想過來看看到底是哪位高手。沒想到今天來了,卻只看到了你們這群貨色。
你們手藝不怎麼樣,可你這絕活挺不錯的,居然能破了我的燈下黑,我把你帶回去研究一下,好好交交你這個朋友。」
她伸出右手來抓張來福,右手的五個手指頭全都發出了強光。
這強光讓李運生不敢直視,嚴鼎九就看了一眼,感覺自己眼睛快瞎了。
張來福背對著女子,都能感受到強光的燒灼。
這又是什麼手段?
一桿亮嗎?
絕活還能這麼用?
張來福回手抵擋,想把這女子攔住,右手上的頂針一反光,正照在了女子的臉上。
女子一愣,問張來福:「這枚頂針是誰給你的?」
張來福回了一句:「一位朋友。」
女子右手停在半空,她有些猶豫,到底要不要對張來福下手?
呼!
一陣寒風吹過,山道之上突然亮起了點點燈火。
一盞一盞燈籠,從遠處接連亮起,不斷朝著他們靠近。
黑衣女子嘆道:「你運氣真好,有人來救你了。」
「誰來救我了?」張來福現在還不確定這些燈籠的來由,直到看到一盞熟悉的紙燈,他終於知道是誰來了。
這盞紙燈是張來福親手做的,獻給山燈娘娘的。
黑衣女子消失不見,但她的聲音還在張來福耳邊徘徊。
「你不是剛去過她的廟嗎?你和她好好聊聊,看看她願不願意交你這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