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給他們條生路(1/2)
張來福對好了琴弦,給鄭琵琶倒了杯茶。
鄭琵琶貼著一臉膏藥,喝了口茶,接著教張來福唱曲。
這一臉膏藥是鈴醫彭佩山給開的,李運生遇到了大成劫,正在阿米坎莊園裡休息,彭佩山目前是窩窩縣最好的醫生。
喝過了茶,鄭琵琶撥了撥琴弦:「福爺,我嘴唇腫得厲害,牙齒也鬆了幾顆,今天不教唱,先教你彈琴吧。
彈魂唱魄這個絕活,彈和唱同樣重要,想把絕活學會,少了哪門功夫都不行。」
張來福的琵琶是跟俏紅菱學的,俏紅菱的手藝和鄭琵琶沒法比。
好在俏紅菱也曾拜過名師,她教給張來福的是正經基礎,沒有什麼邪門歪道,老鄭教張來福,也不覺得吃力。
他教了張來福不少琵琶上的技巧,這些技巧看似不難,張來福一學就會,可如果配合上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裡邊的學問太多了,好在老鄭教得也很耐心:「評彈分大書小書,大書只彈不唱,說的是金戈鐵馬,小書又彈又唱,唱的是才子佳人。
無論大書還是小書,客人來咱們這不是聽琴的,是聽書的,琴肯定要跟著書走。
刀槍棍棒的琴怎麼彈?花前月下的弦怎麼動?才子和俠客之間的弦音有什麼不同?這些你都得慢慢琢磨。」
張來福虛心求教:「有件事我一直在琢磨,我是真心喜歡評彈,我想做個正經的評彈藝人,彈魂唱魄這個絕活,是陽絕活吧?」
「是陽絕活!」老鄭在這事上不敢撒謊,「評彈這行的陰絕活叫變調索命,我沒學過陰絕活,只聽前輩們說過。」
「前輩們是怎麼說的?」在這事兒上張來福非常謹慎,別哪天突然學了陰絕活,自己都不知道。
鄭琵琶拿著琴譜解釋了一下:「唱評彈的輕易不轉調,調門只要定下來了,就一個調唱到底,用西洋音樂的說法,就是演唱過程之中,不升調也不降調。
走正道的評彈藝人,只有兩種情況下會變調,一是一段唱完,下一段重新起唱,兩段書不是同一個風格,這個時候可以換個調門,也給聽眾換換味道。
另一種情況是同一段書里不同的唱法,在東地,有的老客相當挑剔,一段書,他讓你來回唱幾遍。蔣調、俞調、麗調,得翻來覆去給他唱,這就得變調了,但也是唱完一段之後再變。
可有一類藝人唱書的時候,三五句之間,忽然變調,每變一次,聽眾氣息發緊,心口阻塞,多變兩次,就能把聽眾的性命給帶走,這就是陰絕活變調索命。」
張來福還在對比這兩個絕活哪個更陰一點,鄭琵琶給出了解釋:「福爺,你可能覺得彈魂唱魄這門絕活也挺嚇人,可你想一想,這門絕活的初衷是什麼?
彈魂唱魄無非就是彈得好聽,唱得動人,說到底是為了把客人留住,評彈藝人出來賣藝,想方設法把客人留住,這有什麼錯?這不就是本分嗎?
變調索命可不一樣,這是故意變調,故意把曲子唱得難聽,讓人在聽唱的時候丟了性命,這種手段違背了賣藝的初衷,這明顯是陰絕活才有的特性。」
張來福看了看鄭琵琶:「老鄭,你對陰陽絕活領悟得挺深!」
鄭琵琶沒有否認:「陰絕活能打,我曾經也想學過,如果學了陰絕活,或許就不用受制於人,也不用在宋永昌身邊當個跟班。」
張來福回憶了一下老宋身邊的幾個人,發現鄭琵琶是其中比較特殊的一個:「梁一心是掛號夥計,於掐算說他馬上就要到當家師傅了,其實也是掛號夥計。
你在老宋那邊身份和於掐算、梁一心都差不多,可我看你這個手藝絕對不是掛號夥計,你的手藝應該在坐堂樑柱之上。」
「福爺好眼力,」鄭琵琶苦笑了一聲,「我是個妙局行家。」
這就是張來福想不明白的地方:「放排山上的妙局行家應該不多吧?袁魁龍不可能不重視人才,你身為妙局行家,為什麼要給老宋當跟班?」
鄭琵琶抬起頭,眼神一陣恍惚,回想起之前的種種,鄭琵琶有些難受。
「學藝的時候,師父跟我說過一件事,將來我要是走了正途,就把手藝說出來。
不僅要說出來,還要往大了說,往高了說,當上了坐堂樑柱,就得往鎮場大能上說,賣藝的得能吹,能吹才有出路。
可我要是走上了歪門邪道,那就不能把手藝說出來,哪怕被人看出來自己是手藝人,也得往小了說,當了妙局行家,得往掛號夥計上說。
我聽了師父的話,準備走正道去賣藝,還沒入行門,我就假裝自己是手藝人,我說我自己是掛號夥計。
等入了行門,我想再往上吹,可我惹了事,被迫落了草,上了放排山。
我在放排山上當了土匪,自然算走上了邪道,土匪的日子還算清閒,我在山上專心練手藝,練成了當家師傅。
我記得師父的話,在這地方不能顯山露水,我還得告訴別人自己是掛號夥計,一直在宋永昌身邊當個跟班。
直到我當上了妙局行家,我覺得我不應該再渾渾噩噩過日子,我不想再給宋永昌當跟班。
山上當時只有袁魁龍一個鎮場大能,袁魁鳳和宋永昌他們兩個都是妙局行家,只要我把手藝亮出來,身份得在四梁八柱之上。
可惜呀,可惜————」
鄭琵琶看向眼前一排柵欄,長長嘆了口氣。
張來福問:「什麼事可惜?」
鄭琵琶道:「沒等我把手藝亮出來,宋永昌先把我的把柄亮出來了,我們都給宋永昌幹過髒活,宋永昌把自己摘得很乾淨,把柄都留在了我們身上。
如果這些把柄讓袁魁龍知道了,我們肯定沒命,看這架勢,我只能接著裝成個掛號夥計,在老宋身邊混日子。
有時候我真想把陰絕活練了,然後跟老宋做個了斷,以後不用再戰戰兢兢過日子,可我捨不得評彈這個行門,一直也沒下定決心。
直到袁魁龍下了山,從大當家的變成了大標統,他把我從老宋身邊摘了出來,讓我當了風化司的司長,我總算過上好日子了。
我做正經事,我把油紙坡那些賣藝的全都找在一起,讓他們跟著我一塊做正經事,我再也不用跟著老宋做那些爛事,只是沒想到袁魁龍也對我下了黑手————」
說話間,鄭琵琶眼圈泛紅,看向了遠處。
張來福也嘆了口氣,他很同情老鄭的遭遇,他安慰了老鄭一句:「別往遠處看了,房頂上有我媳婦,門口有我相好的,你哪也去不了。」
鄭琵琶流眼淚了:「福爺,你就那麼信不過我,非得留這麼多機關嗎?」
張來福認真地問鄭琵琶:「老鄭,如果我把這些機關都撤了,把牢門打開,你想不想跑!」
老鄭拍著良心回答:「想!」
張來福豎起了大拇指:「老鄭,你是個實在的人,咱們接著彈琴吧。」
張來福跟著鄭琵琶學彈琴,長進確實不小,但是要說學絕活,他還真有點害怕。
彈魂唱魄到底是不是陽絕活,行外人可說不好。
可窩窩縣裡也沒有其他的評彈藝人了。
要是俏紅菱在這就好了。
她自己雖然不會絕活,但陽絕活的名字她應該聽過,就算她沒聽過,也能告訴我該怎麼查證。
俏紅菱當初無論如何都不想來窩窩鎮,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爺,輪到我上船了,我在這等了十幾天了。」俏紅菱破衣爛衫,滿臉污泥,拼了命往前邊擠。
當初她不願意跟著張來福去窩窩鎮,一心只想留在綾羅城,結果張來福剛走沒多久,俏紅菱就被梭子娘抓去河裡淘沙子,差點活活累死。
仗著她是手藝人,體魄比尋常人好太多,等梭子娘淌了腦漿子,俏紅菱順著河床連滾帶爬跑出來了。
她跟著一群人一起逃荒到緞市港,兩天吃不上一頓飯,就這麼在這苦熬。
今天又有船來了,俏紅菱拼了命往船上擠:「我跟福爺認識,我教福爺唱評彈的,您讓我上船吧,我求求您了。」
船員衝著眾人喊道:「都別擠,都別擠,這回來的船多,你們排在前邊的都能上去,千萬不要擠!」
這能不擠嗎?這是搶命,搶慢了就沒了!
船長下令登船,船員打開了登船橋,一群人拼了命往船上沖。
這次來的不光有六艘客船,還有張來福新俘獲的五艘戰船和六艘貨船。
其中載重量最大的是這六艘貨船,一艘貨船最多能載兩千人。
當然,無論貨船、戰船還是客船,條件都不是太好,這是救命來的,船上所有的空間都得利用。
貨艙甲板、走廊、過道上全都是人,有些地鋪只能容下半個身子,晚上睡覺也只能側身躺著。
俏紅菱上了一艘貨船,縮在貨艙一角,偷偷抹眼淚。
她流眼淚,不是因為貨艙里太苦,是心裡覺得後悔,她後悔沒跟張來福一起去窩窩鎮。
後悔過後,她又覺得高興,自己終於熬到了今天,終於熬上船了。
鬼門關前繞了幾圈,自己終於把這條生路給爭出來了,這也算劫後餘生。
船員給俏紅菱發了兩張麵餅,一碗湯,俏紅菱抱著麵餅顧不上嚼,不停往嘴裡塞,這段日子,但凡有點吃的,都比金子珍貴,只要稍微吃慢一點,弄不好就被別人搶去了。
今天倒是沒人和她搶,船艙里每個人都有餅子吃。
船員看俏紅菱把餅子吃完了,又給了她一張。
俏紅菱接了餅子,有些哽咽:「大哥,謝謝你。」
這麼多天,俏紅菱第一次吃了回飽飯,她恨不得給這位船員磕個頭。
船員有些慚愧:「妹子,別謝我,吃吧,對不住了。
什麼對不住了?
沒等俏紅菱多問,船員轉身走了。
估計這船員的意思是沒有更多餅子了,對不住了。
沒有就沒有,三張餅子也夠吃了。
俏紅菱擦了擦眼淚,趕緊把第三張餅子塞進了嘴裡,吃完之後,她開始想一件事,到了窩窩鎮,該怎麼過日子。
聽不少人說,到那之後,就不能再叫窩窩鎮了,那裡現在叫窩窩縣。
福爺在那裡當了大官,是有身份的人,我要是再去找他,他還能認我嗎?
我也算是他師父吧,這個情誼他不能忘了吧?
想到這裡,俏紅菱抓了抓頭髮。
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擺譜當師父?
當初讓來的時候不來,現在受了苦了,還想跟人家攀扯,自己這臉皮怎麼這麼厚?
到了窩窩縣,還是不要去找福爺了,自己想辦法找個營生過日子。
可自己就會唱評彈,在綾羅城都賺不到幾口飯吃,到了窩窩縣,還能養得活自己嗎?
吱嘎嘎!
貨艙大門關上了,船開了。
艙里有通風口,空氣不算渾濁,但是沒窗戶,關上了艙門,漆黑一片。
俏紅菱只感覺船在慢慢搖晃,也不知道這船能走多快,走了多遠。
大概走了十幾分鐘,突然有人喊道:「這味不對啊,這河上的味不對勁!」
眾人紛紛看過去,也不知道這是誰在說話。
一名中年男子站了起來,衝著眾人喊道:「我是做醬的,我是手藝人,我鼻子好使,我一聞就知道這味道不對,咱們不是去窩窩鎮,這是往回走了!」
一聽往回走,船艙里當場就亂了。
「往回走是往哪去呀?」
「往回走就是去綾羅城呀!」
「為什麼要去綾羅城?咱們好不容易逃出來的!」
船艙里有的哭,有的喊,有人擠向了艙門,連錘帶打。
釀酒做醬,鼻子當家!酒和醬要是在味道上出了變化,必須要及時處置,否則就得壞一缸,所以釀酒和做醬的手藝人鼻子特別的靈。
這個做醬人確實沒有說錯,綾羅城周圍的河水裡泡了太多屍體,離綾羅城越近,河水味道越重,這艘船確實是在往回走。
船員們關上艙門,都在門外守著,聽著屋子裡哭喊捶打,他們低著頭,一語不發。
他們心裡有愧,也知道做了這種事情,張來福肯定不會饒了他們。
可他們也沒有辦法,他們把鈴鐺丟了。
從船長到船員,所有人的鈴鐺全都丟了,想把鈴鐺找回來,他們就得把這一艘船的人全都給送回綾羅城。
船長室里,船長眼淚已經下來了,他原本是四時鄉的隊官,幾經考驗,得到了老茶根的信任,才被老茶根推薦到張來福這當船長。
但這次的考驗,他實在經不住了,沒了鈴鐺,那還叫什麼男人?
做出這種事來,他也不敢回窩窩縣了,他從別人那已經聽說了張來福的做派,再回窩窩縣,那肯定是個死。
等把這些人送到綾羅城,船長打算把鈴鐺換回來,另外找個地方安家。
看著河面上的屍體,船長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不知道現在回四時鄉還行不行?」
「四時鄉你是回不去了,現在立刻把船給我開回窩窩縣,我饒你一條命。」
一聽這話,船長差點尿了褲子,只是他一時間想不起該用什麼傢伙尿褲子。
「莊爺,我,我是沒辦法,我當男人的傢伙丟了。」
莊玄瑞原本不在這條船上,他的船走出去了好遠,才發現狀況不對,有一艘船往綾羅城的方向走了。
這可把老莊氣壞了,這一船的人,好不容易從火坑裡跳出來,怎麼還能往火坑裡送呢?
換他八十歲時的脾氣,問都不用多問,莊玄瑞會先把這船長給斃了。
可一百多歲的人,和八十歲的心境不一樣,怎麼也得穩重一些。
莊玄瑞先問過了船員,了解了具體情況,再去船長室收拾這位船長。
「這一路上我交代過很多次,出了事情要跟我說,老茶根也肯定告訴過你,來做航運要聽我的話,你遇到事兒了,為什麼不跟我商量?」
船長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莊老爺子,您說我該怎麼辦?難道這輩子不當男人了嗎?」
莊玄瑞稍微緩和了一下語氣:「你那傢伙被誰給拿走了?那人在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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