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血玉碗(1/2)
第191章 血玉碗
翟記拔絲作,前邊是鋪子,後邊是作坊,作坊後邊還有掌柜的住處。
住處里有一間客廳,兩間臥房,還有一間暗房,從外邊看不出來,翟明堂把張來福帶到了暗房裡,商量收徒的事情。
「柳姑娘是我老主顧,她姐姐柳綺雲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們平時也有不少生意上的往來,面子上的事情必須要照顧到。
你是柳姑娘介紹來的,該照應的地方我肯定得照應,按照規矩,學徒得學三年,三年之後拿出師帖,在行門裡才算站穩了腳跟。
可既然柳姑娘開口了,面子我得給,該通融的地方我也能通融,你要是學得好,提前出師也不是不行,等你寫好拜師帖,以後就是翟記拔絲作的人了。」
張來福問:「我師父是哪位?」
翟明堂正考慮這事:「柳姑娘說你是手藝人,教手藝人得當家師傅,咱們鋪子裡只有一個當家師傅,就是我。
我都當上掌柜了,按理說也不想再收徒弟,可是看在柳姑娘的面子上.
「」
張來福不樂意了:「咱能別總說柳姑娘的面子嗎?我給了你五百大洋,這麼大的面子你怎麼不提?」
「這不光是錢的事......」翟明堂有些尷尬,他確實收了張來福五百大洋,要不是為了這五百大洋,哪怕柳綺萱說破了嘴,翟明堂也不會隨意收陌生人進鋪子。
尤其是這個陌生人的身份還有些特殊。
「我聽柳姑娘說你是江湖人,名字可能不方便透露,按理說,你這樣的人,我不該收,但我欠著柳姑娘的人情,這個面子不能不給。
你想拜師,就得上拜師帖,拜師帖上必須得寫真名真姓,你要不說名字,我沒法給你找師父,你在這行以後也找不到營生。」
拜師學藝必須得用真名,這個沒什麼可含糊的,張來福當即報上了姓名:「我叫張來福,享福的福。」
翟明堂點點頭:「柳姑娘叮囑過我,你的名字不要到處宣揚,以後我就叫你阿福。
我們這不包住,工人們都不住在作坊,你也不用住在作坊,但你每天都要按時來學藝。
如果要處置外邊的事情,我可以放你的假,但是有一樣,外邊的事情不能帶回到鋪子,這個規矩咱們兩個必須說明白了。」
張來福當場答應下來:「放心,外邊的事情一律和鋪子沒關係。」
這是翟明堂最擔心的事情,他真不想受江湖人的牽連。
可他現在正是缺錢的時候,這五百大洋對他也很重要。
翟明堂又強調了一遍:「在你出師之前,不能把咱們的師徒名分說出去,一旦說出去了,我就再也不認你這個徒弟了。
外邊的事情一旦牽連到了鋪子,我撕了你的拜師帖,咱倆再沒關係,五百大洋也不可能退給你。」
張來福全都答應下來,當場上了拜師帖,成了翟明堂的徒弟。
做了徒弟就得學藝,張來福正急著去作坊,被翟明堂給攔住了。
他給張來福倒了杯茶:「阿福,坐這歇會兒,外邊正上工呢,你先別去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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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來福沒明白:「上工的時候不去作坊,我什麼時候去?」
「不急,你等下了工再去,晚上十點鐘再來。」
張來福有些生氣:「為什麼要等下了工,我才能去作坊?」
翟明堂知道張來福會怎麼問,他也知道該怎麼說:「下了工清靜,作坊里的東西你隨便用,沒人打攪你,也沒人支使你。
你肯定也去過別人家的鋪子,應該知道學徒是幹什麼的,那就是雜役、苦工加跑腿的,鋪子裡隨便叫個人,都能使喚你,你何苦受這份罪呢?」
張來福一琢磨,還真是這個道理。
現在時間還早,柳綺萱還在作坊外邊等著他,他先帶柳綺萱吃頓飯,看柳綺萱吃飯是個很讓人高興的事。
柳綺萱今天飯吃得慢,胃口也不像昨天那麼好,張來福還懷疑她生病了:「要不要找個大夫看看?」
柳綺萱搖搖頭:「我不能再做你師父了,我以後又沒活幹了,姐姐又要罵我了。」
其實有沒有活干倒是在其次,柳綺萱習慣了每天教張來福繅絲,明天沒得教了,她心裡不是滋味。
「你還是我師父,我還要找你學繅絲,雖然不是這個行門,但我喜歡這個行門的手藝,有好多東西還等著你教我,我願意跟你學一輩子,只是你以後不要教得太快就行。」張來福給柳綺萱扯了個雞腿。
這番話說得很質樸,張來福在語氣上也沒什麼起伏。
可柳綺萱特別愛聽,她吃著雞腿,看似不太在意,其實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吃完了雞腿,她含著眼淚,看著張來福。
張來福把整隻雞都端給了柳綺萱,柳綺萱抱著盤子,心裡覺得特別溫暖。
吃飽喝足,時間也差不多了,張來福去了翟記拔絲作。
鋪子早就掛板了,工人們也都回家歇息了,掌柜的帶著張來福來到作坊,先講他們這行的基礎。
拔絲作,三百六十行,工字門下一行。
這一行與鐵匠行非常相近,但因為他不止拔鐵絲,也拔銀絲、銅絲,出名一些的作坊甚至能拔金絲,所以不在鐵匠之類。
翟明堂拿了一小截銀絲,遞給了張來福:「看見沒,這截銀絲是十二道模子拔出來的,都快趕上頭髮絲了。」
「這麼細的銀絲能做什麼用?」
「做首飾用啊,耳環、項鍊、釵頭、步搖,上面帶花、帶鳥、帶葉子的,經常能看著金銀絲,這金銀絲就是咱們這行拔出來的。
你現在還幹不了這個,別說十二道的銀絲了,就連三道的鐵絲你都拔不出來。」
張來福不服:「這有什麼拔不出來的?這不就是看手上的力氣嗎?」
翟明堂點點頭:「行啊,你去拿個鐵坯子來,讓我看看你力氣有多大。」
三道模子,就是拔絲模子上的第三個窟窿,張來福真就拿了個鐵坯子過來,到了模子旁邊,就往第三個窟窿里捅。
鐵坯子太大了,根本捅不進去。
翟明堂還在旁邊提醒:「別直接捅啊,先把坯子頭磨尖了。」
旁邊有個鐵銼,張來福把坯子頭磨尖了,來到模子旁邊,再把坯子頭往第三個窟窿里捅。
這個窟窿實在太小了,坯子頭只能進去一小截,從另一邊根本拽不著。
翟明堂接著提醒:「反了,到另一邊去。」
張來福繞到模子另一邊,這邊窟窿果真大了一些,他往裡捅了半天,好不容易把坯子頭捅進去了。
他再繞回來,拽住了探出頭的坯子尖,扯了幾次沒扯動。
翟明堂笑了:「阿福,你說得沒錯,咱們這行就是看手勁兒,你再使點勁我看看。」
張來福看了看鐵坯子,又看了看拔絲模子:「我是不是弄錯了順序?」
翟明堂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你終於知道順序錯了,你以為三道鐵絲直接能從第三道模子裡拔出來?
拔絲模子一共十二道,你想拔最細的鐵絲,難道直接從第十二道模子開拔?
你想什麼呢?
無論拔什麼樣的鐵絲,都得從頭道模子開始拔,鐵絲都是越拔越細,沒有一次完活的。」
張來福先到頭道模子那插上了鐵坯子,繞過模子開始用力拔。
這一下可真吃力道,坯子尖太小,本來就不好發力,鐵面又很滑,一使勁就容易脫手。
張來福試了好幾次,終於把鐵絲拔出來一寸。
翟明堂在旁邊不停搖頭,張來福也不知道哪步做錯了。
「接著拔吧,拔過了就知道了。」翟明堂坐在躺椅上,搖起了扇子,有些事不是他不講,是得經歷過之後,才知道其中的原因。
張來福繼續往外拔,本以為坯子頭拔出了一寸多,再發力就會容易些,他這一發力,鐵絲咯嘣一聲斷了。
這下看不懂了。
「我這勁也沒使太大,它怎麼就斷了?」
翟明堂撿起了斷掉的鐵絲,給張來福解釋:「拔絲髮力要一氣呵成,你剛才拔出來一寸就停了,一旦停了,拔長的鐵絲就要往回縮一點。
縮這一點你是看不見的,可等你再一使勁,鐵絲一伸一縮,等於抽了筋了,可不就斷了,重來吧。」
張來福擦了擦汗,又拿來一根一尺長的坯子。
這次他有了經驗,先把坯子尖攥住,等手指頭確實吃住勁了,他再發力。
發力的過程,他一直沒停下,哪怕手酸得直哆嗦,他也沒停。
等一口氣把鐵絲拔了出來,翟明堂遞給他一把皮尺:「量一量看多長。」
張來福一量,鐵絲長有一尺六。
翟明堂道:「這就叫頭道鐵絲,比鐵坯子長不了多少,也細不了多少,但要比鐵坯子規整了許多,也平滑了許多,一般咱們也不賣頭道鐵絲,賣的都是第二道。」
張來福擦擦汗,活動了一下手腕,又去拔第二道。
「別急呀,給模子上油。」
拔絲模子的十二道孔里都有油,每個孔的用油都不一樣。
翟明堂逐一講解:「萬生州的拔絲模子最為講究,我見過外州來的三十六孔拔絲板,據說還有四十孔的,窟窿是比咱們多了,可還真就沒有咱們這十二孔的好用,就連做事最精細的車蠻尼人,見了咱們的模子也得挑大拇指!
模子金貴,咱們就得好好愛護,往模子孔里上油,一是為了護住模子,二是為了拔絲順暢,三是為了順帶修光。
頭道模子是干糙活兒的,可油料不能差了,因為壞料不光潔,容易把模子給傷了,所以得用特殊的油,這油是用牛油加滑石粉調出來的,多少油配多少粉,都有規矩。
從二道模子到五道模子用的是豬油,配不配滑石粉要看做什麼樣的鐵絲,做鳥籠子的鐵絲得特別光滑,這個時候就得加點滑石粉,但不能加多了,這東西不好清理。
六道模子到九道模子吃的得更好一點,用的也是牛油,有時候用生牛油就行,有時候要熟牛油,但千萬記得,咱們這行只用黃牛油,不能用水牛油,水牛油太稀,太容易化,托不住咱這行的手藝。」
張來福接著往下看,還有第十道、十一道和十二道模子,這三個模子被一塊鐵板蓋住了,鐵板被鎖在了模子上。
張來福問:「這三道模子為什麼上鎖了?」
掌柜的一笑:「因為這三道模子最精細,是做細活兒用的,我剛才給你看的銀絲就是十二道模子拔出來的。」
「這三個模子不用上油嗎?」
「得上油,上油蠟,生牛油先大火熬熟了,再小火慢熬一遍收稠,然後再加上蜂蠟,攪勻了成膏,上在模子口裡。」
張來福看了看那三道模子:「這比一般人家吃得都好。」
「你以為呢?這還是平時吃的,要是想拔點金銀材料,還得用上蛋清,這三道模子金貴著呢,可不得鎖起來,你先別惦記它們,先把這二道鐵絲拔出來。」
張來福給二道模子上了豬油,有了第一道的經驗,第二道鐵絲很快拔出來了,拿著皮尺再一量,長度變成兩尺七。
翟明堂很滿意:「活幹得不錯,確實是這行人。」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張來福去拔第三道了。
在拔鐵絲的過程之中,他感受到了一種特殊的力道,這股力道是鐵絲傳遞給他的。
不能鬆勁,鬆勁肯定要縮回去。
但也不能用力過猛,過猛還是會拉斷。
按照鐵絲告訴的力道慢慢往外拉,就能順利拔出來!
張來福拔了三分之一,突然鬆勁了。
不是他手上沒了力氣,是鐵絲傳遞的信息不對。
鐵絲告訴他勁大了,讓他稍微輕點,張來福先稍微卸了點力。
鐵絲告訴他還是勁大,張來福繼續卸力。
一直到把力氣卸沒了,鐵絲還是覺得勁大。
是鐵絲太矯情了,還是自己聽錯了?
這都沒力了,怎麼還說勁大?
張來福稍微加了一點力,鐵絲突然生氣了。
人家都說疼了,你還這麼大勁兒?
咯嘣一聲,鐵絲又斷了。
這下張來福有點想不明白了:「我一直想著把勁使勻,可這勁又不能使勻了,使勻了好像也沒什麼用。」
「這次拔斷了,不是因為力道不勻,」翟明堂點燃了爐火,「鐵絲連過了兩道模子,現在又脆又硬,這個時候你勁使的再勻,也會把鐵絲拽斷。
想要讓鐵絲不斷,你得退火,把鐵里的火氣都退下去了,鐵絲變軟了,你才能接著往下拔。」
師父說的有道理,剛才這鐵絲的火氣確實有點大。
張來福學土木的,退火的工藝他稍微懂一些。
他重新拔了一個二道鐵絲,放在火上加熱。
翟明堂在旁邊一邊拉風箱子,一邊指導:「吃過櫻桃吧?把鐵絲燒的和櫻桃一樣紅,就可以拿下來放涼了。」
不多時,鐵絲燒紅了,翟明堂看了看顏色:「差不多了,要是燒得發白了,鐵絲太軟反倒更不好拔。」
張來福把鐵絲放在一邊,過了一會,等鐵絲涼透了,他再接著拔。
從第三道模子裡把鐵絲拔了出來,翟明堂量了一下長度,五尺八多一點。
他又試了一下鐵絲的韌性,輕輕點了點頭:「湊合用著,第一次拔鐵絲,能拔到這個程度,也算看得過去了。
但你想指著這行吃飯,光看得過去可不行,手藝還得練。」
說完,翟明堂伸了個懶腰:「你在這慢慢練著,我回屋睡一覺去,累了你就回去歇著,記得鎖好門。」
翟明堂走了,張來福在這接著練,練到了十二點半,張來福手哆嗦得厲害,實在拔不動了。
拔鐵絲看著簡單,裡邊的講究可真不少,練手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張來福收拾了東西,鎖上了作坊,回家睡覺去了。
翟明堂在臥房裡聽得清清楚楚,這小子是扛不住了。
扛不住也應該,這行手藝不好學,第一次上手能練到這一步,已經算他有天分了。
翟明堂心裡盤算著,明天再多教張來福一些真本事,只盼著他學得再快一些,趕緊給他個出師帖,讓他走人。
回家的路上,張來福遇到個賣藥糖的,他在胸前掛著大木盒子,一路走,一路喝:「甘草消食,陳皮化痰,砂仁暖胃,老薑驅寒,藥糖藥糖,香中帶甜,順氣開胃,治病解饞嘞!」
大半夜賣糖的可少見,張來福走到近前看了看,大木盒子上有玻璃罩子,盒子裡分著一道道格子,各種味道的糖塊都在眼前擺著,張來福把橘子味的糖塊直接包圓了。
回到家裡,張來福含了塊糖,味道還湊合,但比邵甜杆的手藝差了太多。
當初從邵甜杆的住處拿了兩鍋糖,有一鍋半被張來福給吃了,吃完之後,黃招財和嚴鼎九也都不想了,可只有張來福還想著,遇到賣糖的,總要買幾塊嘗嘗。
用邵甜杆的手藝精當種子,用竹籃子做碗,用百家布做土,種出來了拔絲匠的手藝靈,這裡邊有沒有什麼聯繫?
如果能找到這裡邊的聯繫,是不是就參透了萬生萬變的原理?
如果能把萬生萬變的原理參透了,那在萬生州可就大有作為了!
張來福洗洗漱漱,躺在了床上,想了五分鐘,沒有參透萬生萬變的原理。
這個先不急著想,他還得想三門手藝的聯繫。
鐵絲和紙燈還有修傘,這兩個行當有聯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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