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陰活沖關!(2/2)
此女生來傲骨,不喜脂粉,不愛針線,自幼拜師習武,練就一身絕世劍法,更兼一副俠義心腸,行走四方,專管不平之事!」
說過之後,張來福再接著唱:「雲籠江岳掩層洲,俠影紅顏立荒丘,拋卻閨閣脂粉態,眼含星鬥氣含秋。」
「這段改得好!」崔頌川用力給張來福叫好,「這段比之前改得還要好!」
這是心裡話,這段唱詞讓崔頌川覺得這根骨頭夠硬!
唱完這一段,骨頭立住,張來福說唱了一段季清秋怒懲惡霸的評彈小書。
這才是正經評彈,平時張來福只唱不說,唱的那些只能算是小曲兒。
今天他把自己改良過的《傾國嬌娘》拿出來說上一段,他想看一看季清秋的骨頭現在夠不夠硬,更想看一看修傘的手藝到底有沒有變化。
他評彈的精髓融在修傘的手藝里,就想看看修傘這根藤蔓,能不能順著架子爬上去!
評彈手藝學了這麼久,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唱書,尤其還是唱自己改完的書,張來福有點怯場。
為了讓觀眾們都能聽懂,張來福沒有用吳儂軟語,念白的時候,很多氣口都沒找對。
一個氣口錯了,臉上見汗,兩個氣口錯了,舌頭打結,三個氣口錯了,整個身子都繃起來了。
張來福自己也沒想明白,大陣仗經歷過不少,來這唱個書怎麼還慫了?
前邊介紹季清秋的時候,念白還算流暢,等反面人物惡霸登場的時候,張來福越說越亂。
聽曲和聽書是兩回事兒。
聽曲的時候,人是寬容的,你彈錯一點,唱錯一點,觀眾都能容忍,因為觀眾知道,彈和唱都不容易。
聽書的時候,人可就沒這麼寬容了,說話可不是什麼難事兒,你要是說錯了,觀眾可未必能忍你。
圍觀的畫匠當中,傳來了不少議論聲,有的交頭接耳,有的大聲閒聊。
這是觀眾對唱書人不滿,故意表現出來的輕視。
一看這場面,張來福更慌張了,這書馬上要說不下去了。
呼!
油紙傘在眾人面前猛然一晃,十冬臘月,一股寒風呼嘯而至,凍得眾人直哆嗦。
一群畫匠被這股寒風給嗆住了,咳嗽兩聲,都不再說話。
張來福在傘線上輕輕一撥,叮鈴鈴作響,心思稍微穩住了一些。
惡霸還沒介紹完,張來福如果接著念白,只怕口齒還是不夠利索。
在傘線上彈了一段,張來福決定不念白了,直接開唱!
惡霸這邊沒有唱段,張來福乾脆把惡霸這段省略過去,直接把下一段書引了出來,讓季清秋和惡霸開打。
「季清秋定睛一看,原來是那惡霸仗著人多勢眾,光天化日,欺壓老弱。」
欺壓老弱這句,張來福說的沒什麼底氣。
他調整氣口,接著說道:「這惡霸搶奪百姓財物,宛如豺狼當道,路人敢怒不敢言!
季清秋看在眼裡,怒火中燒,當即按劍上前,一聲冷喝,響徹當場!」
他一撥琴弦,進了唱段:「忽聞道上豺狼吼,惡霸橫行欺老幼。俠女揚眉拔劍起,三尺青鋒斬寇讎。
不教惡徒欺良善,敢憑孤膽解民憂,扶危濟困心無悔,除惡安良志不休。」
唱完這一段,張來福氣口調準了,嗓子打開了,舌頭也不打結了。
唱完這一段,張來福接著念白:「只聽劍光乍響,季清秋身形一展,劍法凌厲卻不失分寸,惡霸人多勢眾,起初打得季清秋節節敗退,周旋數十合,季清秋攻其不備,屢屢得手,漸漸占據了上風。」
什麼叫攻其不備?這個光用說,可說不清!
說不清沒關係,破傘八絕就是攻其不備!
張來福揮起紙傘,邊說邊打,浮光掠目,骨刃輪鋒,華蓋乾坤,一躍驚鴻。
他一招一招地用,寒風一陣一陣地刮,書文一段一段往前走,畫匠們的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一直停不下來。
「好!」崔頌川嗓子都喊啞了,還一個勁喊好。
其餘的畫匠,有錢的給張來福扔幾個大子,沒錢的給張來福扔幾文銅錢。
有一位畫匠連銅錢都拿不出來,他回到家裡,把自己新畫的一個瓷瓶拿了出來,朝著張來福扔了過去。
剛扔完,他就後悔了。
瓷瓶不值錢,可這瓶子要是砸到人身上,就要了命了。
畫匠想喊一聲「小心」,卻也來不及了。
張來福倒不在乎這個,一個畫匠扔出來的瓷瓶,哪能砸得到他。
他正想躲閃,手中油紙傘一躍而起,翻過傘面,接住了瓷瓶。
瓷瓶在傘面裡邊轉了三圈,傘柄順勢一扭,把瓷瓶扶正,穩穩噹噹放在了地上。
畫匠們看到這一幕,連喊帶拍手,手拍疼了、拍木了、拍得沒知覺了,還是停不下來。
張來福衝著眾人抱拳施禮,紙傘在身邊打轉,傘線叮叮作響,好像是在奏曲,音符又有些零散,不太成曲。
不成曲沒關係,張來福已經相當滿意了。
剛才接瓷瓶那一下,真超出了張來福的預料。
張來福遇到危險,油紙傘肯定出來保護,相好的一直特別疼張來福。
要說能打,油紙傘從來都不含糊,可今天這些精細活,油紙傘以前可沒做過。
換作以往,瓷瓶飛過來,油紙傘想都不用想,直接上去把瓷瓶打碎,這活就算做完了0
今天瓷瓶非但沒碎,還被穩穩擺在地上,從頭到尾,張來福沒動一下,他都沒有操控油紙傘的靈性。
這事兒從頭到尾全是油紙傘自己做的。
張來福現在非常確定一點,自己修傘的手藝長進了,長進了一大截!
今天的書唱完了,張來福回了屋子,畫匠們圍在門前,還不肯離去。
高簡書上前把眾人都勸走了:「都回去歇著吧,唱書的也得歇著,不能一直給你們唱」」
崔頌川喊了一聲:「歇什麼歇呀,年輕輕的,出來接著唱啊,我這有賞錢!」
高簡書踹了崔頌川一腳:「別添亂,把他們都送走吧。」
等把畫匠都撐走了,高簡書小聲說了一句:「來福晚上還沒吃東西呢,唱書唱得這麼累,咱給他弄點好吃的吧。」
崔頌川拿出了個紙包:「我都弄好了,這是醬肉,咱們屋裡還有燒酒。」
高簡書一驚:「你小子會花錢了?」
崔頌川也有點後怕:「其實我不太敢花,這兩天聽他唱書彈曲,總覺得自己好像能記起一點事情,好歹會數錢了。
這是我找熟人買的肉,咱們這兩天一直在他那買,他應該不會騙我。」
高簡書為崔頌川高興:「那,你,你既然買了,就趕緊給來福送去吧。」
崔頌川指了指張來福的窗子,高簡書往窗戶里一看,張來福正在埋頭寫作。
「我一會再給他送過去,」崔頌川把紙包收到了懷裡,「他正用功呢,三更燈火五更忙,這個時候不能打攪他。」
兩個人背靠著牆,坐在門外靜悄悄的等著。
雪很大,天很冷。
他們想回家等著,可又擔心張來福餓著,就一直坐在了牆根下邊。
張來福在屋裡,他不知道那兩人在屋外等他,他拿著自來水筆越寫越快。
他這次沒打草稿,直接往書上寫,把他剛才唱過的書文,全都寫在了傾國嬌娘的書里。
接連寫了二十幾頁,張來福手都寫麻了。
自來水筆沒水了,張來福停了下來,翻看著自己記述下來的內容。
「骨頭!」張來福用力點了點頭,對自己寫下的東西非常滿意,「季清秋的骨頭被我改過來了,骨頭硬了,人也有點模樣了。」
那到底是什麼模樣呢?
張來福拉上了窗簾,把木盒變成了水車子,從水車子裡拿出那瓶松脂,用指甲蓋蘸上了一點,抹在了季清秋的畫像上。
呼!
油紙傘在張來福身邊一轉,帶出來一股寒風,寒風吹著書頁一動,季清秋從書里走了出來。
張來福一看季清秋這模樣,第一眼沒太看明白。
她依舊穿著那件素淨的旗袍,衣服上沒有花紋。
應該是沒有花紋吧?她身上那一圈一圈的,肯定不是花紋。
張來福視線有些模糊,可能是屋子裡的光線太暗了。
他點亮了燈籠,仔細看了一下,季清秋上身應該是穿了一件鎖子甲。
她腰間扎了一條皮帶,皮帶上邊掛著一柄長劍。
季清秋左手戴著鐵護腕,按在長劍的劍柄上,右手戴著一隻手鐲,依舊像往日一樣緊緊捂著胸口。
「你,你怎麼能?」季清秋面帶幽怨看著張來福,說話的時候,青綠色的血管,從慘白的皮膚下,一條一條隆起。
「你先冷靜!」張來福讓季清秋不要激動,他怕季清秋突然暈倒。
他知道和全書的內容相比,自己修改過的內容還遠遠不夠,可沒想到季清秋還是原來的性情。
這是原來的性情嗎?
季清秋猛然抓住了張來福的手腕:「你怎麼能在這裡舞文弄墨?你怎麼還能有這份閒情逸緻?趕緊隨我行俠仗義去!」
性情變了?
她抓著張來福的手,臉上稍微帶著些羞澀。
至少右臉是羞澀的,因為右臉紅了。
但她已經決定走上女俠這條道路,從眼神來看,她十分堅定,至少她的左眼很堅定。
季清秋用力一拽,把張來福拽了個趔趄:「還等什麼?快跟我走!」
張來福一驚,季清秋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力氣?
她用力再一拽,張來福沒有站穩,險些摔倒。
季清秋左眼帶著鄙夷,右臉帶著憐惜,左手拽著張來福,右手扶著張來福,聲音忽高忽低,忽緩忽急,衝著張來福說道:「堂堂七尺兒郎,怎能手無縛雞之力?哥哥,你到底怎麼了?」
「你先等一下!」張來福拿起傾國嬌娘,打開封皮,往季清秋身上一扣,把季清秋扣回到了書里。
季清秋這個狀態實在太奇怪了,修改的部分和沒修改的部分出現了嚴重衝突,張來福決定多修改一些內容,再把季清秋給放出來。
他把傾國嬌娘放在書桌上,沒有放穩,書掉到了地上。
他低頭去撿書,腳沒站穩,整個人摔在了地上。
奇怪了。
狀態奇怪的可不只是季清秋。
張來福的狀況好像也不對。
是不是在房間裡待太久了?
撿了幾次,他好不容易把書從地上撿了起來,等把書放回木盒子,他想出門透透氣。
剛走一步,張來福突然摔在了地上。
張來福被季清秋拽了兩個趔趄,貌似不是因為季清秋勁大,而是因為張來福腳軟。
腳怎麼會軟了?
這是出什麼事了?
張來福用手支撐著地面,想要爬起來,手上突然沒了力氣。
他仰面躺在地上,艱難喘息。
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低矮斑駁的棚頂好像正在往他的臉上壓,周圍所有的物件都被壓得又扁又平,牢牢鑲嵌在了地面里。
張來福閉上了眼睛,再努力睜開。
他睜了好幾次,他確定眼皮動了,可眼睛卻和沒睜開一樣,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福郎,你怎麼了?」
他聽到了油紙傘的聲音。
他能感知到油紙傘在身上的那股冷風。
油紙傘正在朝著他靠近,應該是想把他扶起來。
「別過來!」燈籠說話了,「你個賤蹄子滿身戾氣,你離他遠點!」
常珊拉長了衣袖、拉長了衣領,張來福能感覺到,常珊把他包裹得嚴嚴實實。
「別讓紙傘過來!快點把她攔住!她身上的戾氣把阿福害了。
戾氣?哪來的戾氣?
陰絕活?
對,陰絕活骨斷筋折,就是靠戾氣養出來的。
常珊和燈籠一直在喊,可沒人能聽得懂她們在喊什麼。
奇怪了,為什麼我能聽得懂?
我沒上發條,鬧鐘也沒給兩點。
張來福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他聽到了金絲的聲音。
「到底該怎麼辦呀?咱家男人還有救沒?誰給我出個主意?誰能想出來主意,誰就當大房!」
鐵盤子喊道:「我出去喊人吧!這些畫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你們幫我想想辦法,你們別打了!」
油燈著急了:「我乾脆把這房子燒了吧,房子起火了肯定有人來救,可要是把阿福燒壞了怎麼辦?」
張來福聽到了油紙傘和紙燈籠的廝打聲。
油紙傘喊道:「村婦,你給我躲遠點,你別攔著我,我要救福郎!」
紙燈籠喊道:「咱家爺們被你給害了,你還敢過來?你,你,你這賤人怎麼勁變得這麼大?」
「醒醒,你快點醒醒,」粉盒子往張來福臉上不停撲粉,「你們都別鬧了,他快不行了!」
叮鈴鈴鈴!
鬧鐘的鬧鈴忽然響了起來。
坐在牆根底下的崔頌川看了看高簡書:「這裡面什麼動靜?」
高簡書也回頭看了一眼:「好像是什麼東西響了,咱們進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