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陰活沖關!(1/2)
張來福先唱了一段:「描青煙雨鎖畫樓,絕代佳人隱芳洲。生來柔骨添嬌弱,眉含清韻目含秋。」
高簡書稱讚一聲:「唱得真好!」
嘣噔噔噔嘣嘣砰!
張來福又彈了一段。
崔頌川低著頭,小聲說道:「彈得難聽。」
這可不能怪崔頌川不會說話,張來福這段彈得確實難聽。
他彈的不是琵琶,他彈的是雨傘。
崔頌川雖然心智受損,但常識還在,他見過彈三弦的、彈琵琶的、彈西洋琴的,哪怕張來福在這彈棉花,他都能看明白。
可彈雨傘這件事,他實在看不明白。
雨傘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樂器,聽起來也沒有樂器該有的聲音。
張來福真就把雨傘當成了樂器,彈得非常認真。
他勾傘線,把傘線當成了三弦。
他還勾傘骨,把傘骨當成了琵琶。
他拍傘面,把傘面當成了單皮鼓。
他還經常敲敲傘頭,把傘頭當成了碰鈴,敲得特別帶勁。
一開始這聲音真沒法聽,傘就是傘,它不是樂器,出來那麼多動靜,沒有一個討耳朵喜歡。
油紙傘在張來福手裡輕輕搖晃,她喜歡張來福在她身上拍打,打得越多她越高興。
可這聲音,她自己聽著也不悅耳。
「相好的,不要急,咱們慢慢改,多改幾次就好聽了。」
第一步,先改脊梁骨,就是改傘柄,要把脊梁骨改硬!
「心性溫良天生善,憐花惜柳意悠悠,路逢困頓常施助,不貪富貴不逐流。身姿裊裊風前柳,弱質纖纖不勝柔————」張來福一邊唱曲,一邊拾掇傘骨。
高簡書覺得這兩句唱得不錯,也在旁邊跟了兩句:「一步一顰捂胸口,一口鮮血噴一頭。」
咔吧!
新換上的傘柄斷了。
張來福一臉憤恨地看著高簡書:「唱什麼不好,非得唱這兩句?」
高簡書低著頭,小聲說道:「這不就是季清秋嗎?」
崔頌川在旁邊搖了搖頭:「不怪他,你自己聽聽你唱的那詞,骨頭還是太軟了。」
骨頭軟嗎?
張來福重新做了一根傘柄,一邊做一邊唱道:「煙橫星闕峙層樓,傲骨紅妝立野丘,天生錚骨疏柔態,眉藏鋒銳目藏秋!」
唱完這一段,一根傘柄已經拾掇出來了。
崔頌川稱讚了一句:「立得住!」
他就說了這三個字,也不知道是說傘柄立得住,還是說張來福之前的唱詞立得住。
張來福沒有多想,把傘柄換上,用竹蔑子把傘卡住,把傘線繃緊。
這一繃,傘線音調變高,聲音又脆又亮,聽起來稍微有那麼點琴弦的味道了。
張來福撥弄著傘線,邊彈邊唱:「心性疏狂懷赤善,匡扶正道意悠悠————」
咯嘣!
傘骨斷了兩根。
張來福皺起了眉頭:「這剛有點模樣,骨頭就斷了?」
崔頌川不懂修傘的功夫,但他覺得張來福這些唱詞還差不少意思:「你唱這幾句,只是說季清秋這個人硬氣了,到底怎麼硬氣了?你也沒說明白。
修骨頭又不是只修一根骨頭,你只把大梁骨修硬了,一根大梁骨又不算個人,那只能算根棍子,咱先不說有血有肉,你得把別的骨頭全修齊整了,才有個人樣吧?」
張來福看向了崔頌川:「你說得沒錯,骨頭還得修,一根一根的修。」
崔頌川低下了頭:「我也就是瞎說,到底怎麼修,我也想不明白,說到底還是你厲害。」
張來福看了看崔頌川和高簡書,他發現這兩個人聽曲的時候,說話都利索了不少。
愛聽曲,就再給他們唱兩句。
「路逢危難拔刀助,鄙棄榮華不逐流,身姿颯颯臨風柏,鐵骨錚錚自秉柔。」
張來福覺得這樣的女子,才有傾城傾國的氣度。
他一邊唱曲兒,一邊拾掇雨傘,唱過幾句,傘骨又斷了。
尋常的竹子傘骨太脆,要想把傘線繃到像琴弦那麼緊,傘骨根本扛不住。
乾脆把竹骨換成鐵骨?
鐵骨也未必好用。
鐵骨如果太細,一樣容易彎折,鐵骨太粗了,傘又太笨重,打不開,合不上,還拿不動。
要是有鐵筋竹子就好了,可鐵筋竹子離了篾刀林根本活不成。
張來福問道:「描青鎮有特別硬的竹子嗎?」
崔頌川和高簡書互相看了一眼,全都搖頭。
不是說沒有特別硬的竹子,而是因為他們對竹子不是太了解。
這種事情得問蔑匠,張來福去了後巷,找了好長時間,終於找到一位在當地出名的篾匠。
這位蔑匠姓趙,是個當家師傅,他給張來福推薦了一種當地特有的竹子。
「這是蠻剛竹,比紅木硬,比紫檀剛,還有桐木的音色,曾經有過樂師拿蠻剛竹做樂器,我還幫他打過下手。」
張來福挺滿意:「我就要這竹子了!」
趙蔑匠是個實在人,生意要做,可有些話也得跟張來福說清楚:「竹料就是竹料,很多地方和木料還是沒法比。
蠻剛竹雖然又硬又剛,但用時間久了,干縮濕脹,發霉生蟲,這些毛病一樣都跑不了。
另外竹料順絲順路,翻毛起刺,崩邊劈裂,這些都是竹子的天性,再好的竹子也都一樣。」
張來福做紙燈匠的時候,天天擺弄燈籠骨,做修傘匠的時候,天天擺弄傘骨,竹子的性情他自然清楚,竹料的這些毛病,他心裡也有數。
「沒關係,我拿著它做樂器是為了圖個樂子,壞了我就修一修,修不了我就換新的,肯定不到你這找後帳!」
趙蔑匠一聽,稱讚道:「這位客爺,你是個爽快人,要是就奔著耍的心思,那這蠻剛竹子就算用對地方了,但這竹子的價錢可不便宜,看你想要多少。」
蠻剛竹子確實不便宜,一根中等粗細的竹料要五塊大洋。
張來福沒還價,買了十根竹料,送到了畫坊。
他在高簡書的房子旁邊租了個房子,白天就在房子裡劈竹子、做傘骨、修傘、唱小曲兒。
第一天,傘線繃緊之後,傘骨沒斷,任憑張來福怎麼彈,蠻剛竹子做的傘骨都非常穩定。
到了第二天,張來福換了傘線,把原來的紗線換成了蠶絲。
這次再一彈,傘線發出了高低不同的聲音。
聲音之所以出了變化,是因為張來福用了粗細不同的傘線,雨傘撐開,傘線繃緊,張來福在傘線上一撥,真像彈琴一般,能彈出完整的曲子。
崔頌川看得兩眼發直,他不知道是自己傻了,還是張來福瘋了,雨傘為什麼能變成這個樣子?
「這個樣子怎麼了?」張來福衝著崔頌川陰森一笑,「好玩的還在後邊,紙鋪在什麼地方?」
崔頌川和高簡書天天練字練畫,對紙鋪肯定熟悉。
「最大的紙鋪在前街,離著街口不遠————」
兩人給張來福指了路,張來福叮囑他們倆:「你們在這給我看家,不准回自己的家!」
高簡書想了想:「那我們的家誰給看著?」
張來福一擺手:「你們家不用看著,你們家的東西可以丟,我家裡的東西千萬不能丟了。」
崔頌川不服氣:「你剛搬過來,有什麼值錢的東西麼?」
「有!」張來福帶著兩人去了裡屋,裡屋桌上擺著一個陶土做的夜壺!
夜壺周圍用爐灰畫了個圓圈,圓圈外邊擺著一罐清水,一罐白酒,一罐茶水,一罐白粥。
張來福叮囑這兩人:「你們把這夜壺看住了,千萬不要出半點閃失。」
說完,張來福走了。
崔頌川和高簡書坐在桌子旁邊,一起盯著夜壺。
高簡書問道:「他為什麼把夜壺擺成這樣?」
崔頌川淡然一笑:「這還用問麼?他傻唄!」
高簡書想了想:「你真覺得他傻嗎?」
崔頌川覺得這事兒都不需要問:「他都彈雨傘了,你還覺得他不傻?」
高簡書覺得崔頌川說得有道理,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事情沒道理:「他都傻了,那咱們還幫他看夜壺,咱們是不是也傻?」
崔頌川思索片刻,微微搖頭:「我是瘋子,你別問我。」
張來福從前街把紙買了回來,開始修理傘面,花了整整一天時間,他把傘面修好了。
油紙傘的傘面被糊了好幾層,赤橙黃藍,顏色相間,倒還挺好看的。
高簡書很好奇:「改成這樣有什麼用?」
張來福拍了拍傘面,傘面被他分了八個扇區,每個扇區上面貼著不一樣的油紙,拍出來聲音有高有低,有悶有脆。
砰砰砰砰!砰砰砰!
張來福在傘面上敲了兩圈,高簡書的身子跟著鼓點輕輕抖動。
「想跳你就跳一曲!」張來福一邊敲著雨傘,一邊招呼高簡書過來跳舞。
高簡書真想過去跳,可看崔頌川坐著沒動,他又有點害臊。
油紙傘在張來福手裡轉了好幾圈,她覺得自己好像脫胎換骨了。
金絲從袖子裡探出頭,盯著油紙傘看了好一會。
她不明白油紙傘這兩天為什麼這麼得寵。
難道說油紙傘要當上大房了?
張來福每次撥動傘線,油紙傘渾身都跟著哆嗦,紙燈籠看著生氣,可也沒轍,她知道自己家男人在做正經事兒。
傘骨換了,傘面也改了,這事兒是不是就算做完了?
還沒。
張來福還要修理傘柄。
他在傘柄下邊做了吹口,又在傘柄上做了按孔。
改了整整一天,張來福拿著傘把,對著握手下邊吹了幾次,居然真的吹響了。
傘柄上吹出來的聲音像笙也像簫,聲音非常好聽。
高簡書看著雨傘,又看了看張來福:「這東西,也只有你能想得出來吧?」
「是,就我能想得出來!」張來福很是得意。
崔頌川問道:「這個夜壺還用一直看著嗎?」
張來福走到夜壺旁邊一看,夜壺的位置已經偏離了圓心,離著夜壺最近的,是那罐茶水。
沒錯,這就是土!
和之前的不容易不一樣,這隻夜壺喜歡的不是酒,是茶!
張來福擔心土不夠用,又多煮了一鍋茶水,等把茶水準備好,他跑到屋子外邊,找個沒人的地方,把水車子喚了出來,從車子裡拿出了一枚手藝精。
這枚手藝精是個翻砂匠用的熔爐,但這不是榮老四的手藝精,這是張來福在打花湖寨的時候,從一名水匪身上摘下來的。
榮老四的手藝精已經被水車子餵給不好找了,張來福跑到屋子外邊找手藝精,就是怕水車子搞事情。
拿著這一枚手藝精,張來福回了屋子,把它放到了夜壺裡。
碗有了,土有了,種子也有了,夜壺瞬間冒煙,嚇得崔頌川躲出老遠。
張來福把崔頌川拽了回來:「不要躲,你的好日子就在這壺裡,我在家的時候我看著,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千萬得把這壺給看住了。」
崔頌川看著夜壺,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張來福撐開了油紙傘,勾著傘線,一撥一轉,彈了一曲《漢宮秋月》。
彈完之後,他問崔頌川:「好聽嗎?」
崔頌川仔細回味了一下:「這傘的聲音挺好聽,你彈得,一般。」
「確實一般。」張來福又去了前街,買了一堆曲譜和教材,開始練習琴和簫。
他練得非常下功夫,整整五天沒有離開過房間,新買的曲譜都讓他翻爛了,一邊練琴,一邊修傘,音調修得越來越准。
畫坊里有不少人聽到了琴聲,都來到了張來福門前,他們都想聽張來福彈曲。
這些畫匠有的幹活干累了,有的沒有接到活,有的被收了太多字紙,腦子不靈光了,根本幹不了活。
但他們都想聽曲。
隔著房門,他們也聽不出這曲子到底好不好。
但只要有曲子聽,感覺就能鬆口氣,他們好久沒松過氣了。
張來福來到屋子外邊,看著圍在門前的一群畫匠。
他沒急著唱曲,他先把雨傘拎起來,抓著傘柄,吹了一曲《關山月》。
《關山月》的曲調沉而不悲,蒼勁開闊,很有氣勢,他想靠這首曲子把接下來的書文給引出來。
高簡書也在旁邊聽著:「他這個簫,吹得真好。」
崔頌川搖了搖頭:「吹得挺一般的。」
這可不是他挑刺,張來福吹得確實一般。
他有評彈的底子,彈弦的技藝可以學,而且學得很快。
可吹簫的手藝不一樣,光是練氣就得下苦功夫,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拿出手的。
張來福吹了一曲《關山月》,全仗著他手藝人的體魄,氣息穩,手指快,勉勉強強把曲子對付下來了。
就是吹成這樣,這群畫匠也愛聽,還有不少人給喊好。
張來福把紙傘放倒,開始彈弦,邊彈邊唱:「列位看官穩坐聽,紙傘弦上敘俠情,紅妝自有凌雲志,不叫鬚眉獨揚名!」
唱過之後,張來福開說:「今日彈唱一段江湖傳奇,話說大江南北,江湖之中,出了一位巾幗俠女,姓季,名喚清秋。
此女生來傲骨,不喜脂粉,不愛針線,自幼拜師習武,練就一身絕世劍法,更兼一副俠義心腸,行走四方,專管不平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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