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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畫龍畫虎難畫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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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曾嚇壞了。

張來福見鍋里還燒著熱水,趕緊給老人家倒了一碗。

老曾喝了水,稍微平靜了一些,張來福這才問道:「老人家,你先告訴我斯倫大爺是誰?」

老曾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是誰。」

張來福扯了扯老曾後腦勺上的鐵絲:「你剛才不一直念叨他嗎?」

老曾手一哆嗦,把碗掉在了地上,用手捂著後腦勺,哭道:「是同行教我這麼念的,說只要念他名號,燒了字紙就有錢拿。」

張來福又扯了扯鐵絲:「哪個同行教你的?」

「好幾個同行都這麼說。」

「你燒完了字紙,每次都能收到兩塊大洋嗎?」

老曾指了指自己的竹簍:「這得看紙多少,今天紙多一些,就有兩塊,平時紙少一點,也就能給一塊。」

張來福算了算帳:「彩繪大坊的跟腳小子,一個月才掙三塊大洋,你一天一兩塊的掙,還覺得自己掙少了?」

老曾擺擺手:「不少,我相當知足。」

張來福接著問:「你剛才念了那麼長一套禱詞,都是同行教你的?

「」

「是,他們也都這麼念,我就跟他們學著念。」

張來福挺佩服老曾:「這麼長,你都能學會,看來你記性不錯。」

老曾眼神有些躲閃:「也不是記性好,就是聽得多了,就學會了。」

「聽得多了?同行教了你好多遍?這世上有這麼好的同行?」張來福看了看地上的火盆,「這個火盆也是同行給你的?」

這一句,問的老曾不敢回答了。

他要說是同行給的,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這麼大個鐵火盆子,且不說這東西有多少講究,光是這麼大一個鐵疙瘩,就值不少錢,同行哪能捨得給他?

張來福扯了扯老曾後腦勺上的鐵絲:「老人家,你怎麼了?有什麼心事嗎?」

老曾捂著後腦勺,眼淚嘩嘩地流:「這個火盆是我從集市上買來的。」

張來福皺皺眉頭,老曾這個謊話說得太敷衍了,有點太不尊重張來福了:「你從哪家買來的?哪家鐵匠能做出這樣的盆子?」

且不說這火盆的款式,完全不是萬生州的風格,就說這盆子外邊的一圈外文,根本不是尋常鐵匠能刻出來的。

不是說手藝刻不出來,是文字刻不出來,因為這些外文連張來福都不認識。

不是詞彙和句子不認識,是連字母都不認識,這些字母和張來福在大學裡學到的外文完全是兩碼事。

老曾答不上來,開始胡編:「我是看同行家裡有這麼個盆子,覺得挺好的,就讓鐵匠照著這個盆子,給我打了個一模一樣的。」

張來福問老曾:「你說你同行家裡也有這樣的盆子?」

老曾趕緊應承:「有,他們家裡都有!」

張來福挺高興:「那你肯定知道這位同行他家在哪。」

老曾趕緊改口:「我,我說錯了,我不知道同行家住在哪,是同行手裡有一個火盆,我跟他關係不錯,他把火盆搬出來給我看,讓我找個鐵匠,照著這個火盆做一個。」

張來福捋了一下手裡的鐵絲:「你是說你同行有一個能生出大洋的火盆,他把這火盆拿到你面前,還讓你拿給鐵匠看,做一個一模一樣的?」

老曾答不上來了。

這個世上不可能有這樣的同行,哪怕這個同行是他親戚,也不可能對他這麼好。

張來福拽了拽手裡的鐵絲,又給老曾倒了碗水:「老人家,你別著急,你喝口水再好好想想。」

鐵絲一拽,在後腦勺的傷口上一扯,老曾哭得泣不成聲。

疼倒還在其次,老曾總害怕自己的腦仁子要被攪渾了。

這是他多慮了,鐵絲的靈性很好,現在還沒碰到他的腦仁。

可如果他一直不說實話,這事就難說了。

張來福見老曾光喝水不說話,他又要扯鐵絲。

老曾無奈之下,說了一句:「我知道同行家在哪。」

張來福不挑剔,他對這個答覆挺滿意的,他讓老曾把家裡東西收拾收拾,立刻帶路,去他同行家坐坐。

「把那鐵盆帶上,把你攢的那些錢也都帶上,那個竹簍不用帶了,被子也不用帶了。」

東西收拾妥當,老曾背著鐵盆跟著張來福出門了。

一路之上,張來福扶著老曾往前走,看到老曾腿有些發軟,張來福還不停給老曾加油鼓勁,言語之中充滿了呵護和關愛。

「老人家,加把勁,今天收了一天的字紙了,再多走這兩步路也沒什麼。

實在走不動了,你想想那兩塊大洋,一天掙兩塊,你掙的都快趕上手藝人了。

趁著現在還能走,你要使勁往前走,現在要是不會走了,一會兒你就更走不動了。」

老曾把張來福帶到了老胡家裡,老胡家裡也有個一模一樣的火盆,他剛剛燒了字紙,也收了銀元。

老胡這個人會取巧,收上來的字紙比老曾多,他今天掙了三塊半。

張來福想看看這半塊大洋長什麼樣,老胡不給看。

這是人家老胡掙來的錢,張來福也不好勉強,他把老胡的耳朵割下來一隻,再和老胡好好商量。

老胡覺得張來福這人還不錯,把大洋給張來福看了。

這半塊大洋不是把一塊大洋切成了一半,這也是一塊完整的銀元,只是比正規的銀元小了一號,南地人稱之為半開。

這個火盆能生出來整塊銀元,還能生出來半塊銀元,銀元的數量取決於字紙的多少。

這東西真有這麼強的靈性嗎?

張來福輕輕摸了摸鬧鐘。

鬧鐘的聲音在張來福耳畔響起:「我可沒看出來這東西有多好的靈性。」

張來福觀察了片刻,他甚至沒從這火盆上看出靈性。

他問老胡這個火盆是從哪來的,還沒等老胡開口,老曾搶先說了一句:「你當初不是跟我說過,這是照著同行的火盆做的。」

老胡連連點頭:「是,我照同行火盆做的。」

兩人正在串供。

張來福一點不生氣:「你們說是哪位同行啊?你們肯定知道他家在哪吧?」

凌晨三點半,張來福拿著二十條鐵絲兒,牽著二十個老頭,正朝著第二十一個老頭家裡走去。

這些老頭身後全都背著火盆,身上都帶著這些年的積蓄,跟著張來福整整齊齊往前走。

通過實踐,張來福今天發現了兩個規律。

第一個規律,在描青鎮做收字紙的,全都是老頭,可能是因為這行收入太微薄,青壯年都不願意去做這行。

第二個規律,這其中任何一個老頭,都不能完整說出其他二十個同行的住處,一個老頭一般也就能找出來七八個老頭。

但只要沿著這條線一直找下去,老頭不停找老頭,就能把這二十一個收字紙的全都找出來。

最後剩下一個收字紙的,住的比較偏僻,他住在後巷和料倉的交界地。

料倉這地方常年製作顏料,味道有點大,尋常人扛不住這味,也不願意住在這地方。

靠近料倉這邊沒幾戶人家,房子稀稀落落,而且大部分房子都空著。

張來福覺得這地方不錯,偏僻一點也好,有些事,在偏僻的地方做,更方便。

到了最後一個收字紙的家裡,張來福安慰了他兩句,在他後腦勺里插了鐵絲,然後把這二十一條鐵絲攥在手裡,讓這二十一個老頭整齊地站在了院子裡。

張來福找了把椅子坐下,開始問事兒。

他敲了敲地上的火盆:「這個盆子到底從哪來的?」

要是一個一個地問,每個人都能編出一套說辭。

但現在所有人聚在了一起,這群人不敢輕易開口,生怕說錯了話,再被眼前這個惡漢給收拾。

這惡漢手是真狠,手裡的鐵絲一拽,感覺能拽走人半條魂魄。

這鐵絲也不知道什麼東西做的,一直在頭皮下邊活動,就跟蟲子似的,這些老頭不敢動,也不敢拔。

張來福看眾人都不開口,他把火盆給點著了。

火盆里沒有字紙,他用的是柴火,烈焰之中,幾條鐵絲把身軀燒得通紅,如游蛇一般,在這群老頭身邊穿梭。

張來福看著眾人:「老人家,你們要是都不開口,我就一人給你們留個記號。」

嗤啦!

一片焦煙騰起。

鐵絲在每人臉上都燙了一道傷疤。

這群老頭還不敢喊,張來福給他們立了規矩,敢喊一句,立刻用鐵絲縫嘴。

張來福又問一遍:「到底說是不說?」

一名收字紙的戰戰兢兢開了口:「這個火盆是惜字社給我們的。」

其他人驚悚地看著這個收字紙的,他居然真把惜字社給說出來了。

張來福微微點頭:「繼續說,多說有賞。」

有人把惜字社供出來了,其他人也不瞞著了,這群收字紙的你一句我一句,把實情都說了出來。

「我們以前不是收字紙的,我們都是干別的營生。」

「別的營生是什麼營生?」

張來福仔細一問,才知道別的營生就是沒有營生。

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特點,他們曾多次學藝,但沒有一次堅持滿三年,也就是說,他們這一輩子沒拿過出師帖。

沒有出師帖,想在萬生州生活是非常艱難的,他們得找最苦的活干,拿最少的工錢,而且還得躲躲藏藏。

因為他們到哪都是外行人,只要幹了活,就屬於跟行里人爭食,被行幫發現了,肯定嚴懲不貸。

兩年前,鎮上成立了惜字社,一共招三十個收字紙的,一個月只給一塊大洋。

這個錢實在太少,沒人願意去干,只有他們這種找不到營生,年紀又大了的,才願意去掙這個錢。

剛開始的時候,他們收了字紙,都送去惜字塔燒了,和其他地方收字紙的乾的活都一樣,一干就是一整年。

一年後,惜字社的人上了門,給兩個收字紙的發了火盆,他們讓這兩個人不要再去惜字塔燒紙,讓他們把收來的字紙全放到火盆里燒了,並且教會了他們段禱告詞和禱告的儀式。

這兩個人一個是老杜,一個是老曲,他們也都在場。

按照他們的描述,當時他們收了字紙直接帶回家,不用去惜字塔裝樣子。

那時候收字紙的競爭也不激烈,他們倆收得多,掙得也多,每天差不多都能掙到五塊大洋。

幹了一個多月,周圍同行覺得狀況不對,發現這倆人總是不去惜字塔,於是就向惜字社的人告狀。

凡是告狀的,惜字社每人給他們發了個火盆,也告訴他們該如何禱告,還告訴他們,這事千萬藏住,不能讓別人知道。

一來二去,這三十個收字紙的都收到了火盆,他們都在家裡燒字紙,惜字塔就荒廢了。

後來惜字社的人又上了門,每月給他們發白紙,讓他們每天都去惜字塔燒白紙。

他們知道燒白紙是為了裝樣子,有些人還不太願意去。惜字社的人威脅他們,如果這事讓人看出了破綻,就把火盆都收走。

那個時候收字紙的彼此之間爭得越來越凶,收字紙越來越難,每個人每天很難掙得到五塊大洋,但一兩塊還是能掙得到的。

這可比尋常人掙的多太多了,有好幾個收字紙的都靠著這行娶上了媳婦,這麼好的火盆哪捨得讓人收走了?於是他們就養成了習慣,先去惜字塔燒白紙,再回家裡燒字紙。

張來福問:「當初招了三十個收字紙的,為什麼只剩下你們二十一個?那九個呢?」

老曾回話:「有九個人辭工不幹了,我還想介紹朋友來幹這一行,但惜字社的人說他們不收新人,所以就剩下了我們二十一個。」

「那九個人為什麼辭工不幹了?這麼掙錢的營生不好找吧?」

二十一個收字紙的彼此看了一眼,都沒做聲。

張來福往火盆里添了根柴火,十幾根燒紅的鐵絲在火盆里昂起了身子,像蛇一樣在這些老頭面前擺動著身軀。

「諸位前輩,你們是不是看我這人不夠實在?」

張來福一揮手,鐵絲飛了出去。

嗤啦!

鐵絲飛過。

這二十一個人的臉上又多了一道傷疤。

燙完了臉,鐵絲重新進了火盆,又鑽了出來。

反覆燙了三遍,終於有人說了實話。

老胡喊道:「有幾個人瘋了,還有幾個人死了,他們看不下去了,所以這工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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