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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不算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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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來福拿著自來水筆,始終想不起來自己要寫什麼。

看著空空蕩蕩的白紙,他想起了今早的那張草稿紙。

那張草稿紙,被他交給收字紙的了。

和那張草稿紙有關係嗎?

張來福把自來水筆放下了。

換做一個尋常人,坐在書桌旁寫文章,沒思路就是沒思路,沒有人會把問題歸咎在一張廢紙上。

但張來福不一樣,他來這是要查收字紙的罪行,收字紙的任何一個舉動,都會引起張來福的懷疑。

張來福拿著自來水筆,對照著《傾國嬌娘》,重新整理思路,看能不能把思緒給找回來。

在白紙上寫了半個多鐘頭,張來福有了新的思路,他重寫了一份草稿,確定內容無誤,然後謄抄在了書上。

首先,季清秋不是看到一株枯萎的青草,而得了重病,她是為了幫助東帥尋找一種神秘的藥草,而受了重傷。

這株藥草救了東帥的命,東帥出於感激,對季清秋有了一定的青睞,這麼一寫,就顯得合理多了。

改完之後,張來福覺得這位季清秋,現在肯定能看得下去了。

他從水車子裡拿出了未嘗魔王給他的松脂,從瓶子裡蘸了一點,抹在了季清秋的畫像上。

畫像上多出了一塊松油的斑痕,書葉唰啦啦顫動,季清秋的身形從書頁之上慢慢浮現在了張來福面前。

她的手依舊捂著胸口,臉色還是那麼蒼白。

張來福關切地問道:「你是胸口疼嗎?為什麼捂得這麼緊?」

季清秋抬眼看著張來福,眼神之中帶著些許幽怨。

張來福的嘴角全力往上翹,他不想看到季清秋這張臉,但還是盡力擠出了一絲笑容。

「其實胸口也沒有那麼疼吧,我改了你的故事,你應該感覺好些了吧?」

季清秋緊緊抓著胸口,好像有些喘不上氣。

她指著張來福說道:「我為他拼上了性命,居然只換到了一份青睞?你,你怎麼能————」

話沒說完,季清秋噗嗤一聲噴出一口血來,然後倒在了地上。

張來福擦了擦臉上的血跡,不知道該怎麼跟季清秋解釋。

給大帥拼過命的人多了,大帥根本記不住他們的名字,能得到大帥青睞的人,已經相當走運了。

可季清秋根本聽不進去這些,她躺在地上,捂著胸口,不停地抽搐。

常珊見季清秋這麼可憐,她高聲安慰了一句:「你個賤人!」

張來福好像聽到常珊在罵人。

他沒聽錯,常珊確實在罵人,張來福昨天晚上剛把她洗得乾乾淨淨,今天又被季清秋噴了一身血。

不光要罵人,常珊揮起衣袖,就要往季清秋身上打。

「心肝寶貝,你可不能打呀!」張來福用力拉扯著衣袖。

常珊的衣袖能當兵器用,她這一下勁得多大?

「季清秋身子骨這麼弱,這一下不就把她打死了嗎?」

「打死她不就清靜了嗎?」

「我還沒學會順架爬蔓,現在還不能清靜!」張來福勸住了常珊,拿著《傾國嬌娘》

,把季清秋又扣回到了書里。

鬧鐘站在桌子上,完全理解不了當前的狀況。

張來福剛才是在和常珊說話嗎?

鬧鐘聽到了常珊的聲音,卻完全聽不懂常珊在說什麼,可為什麼張來福能聽懂?

看著季清秋的畫像,張來福一籌莫展,改了這麼大一段情節,季清秋居然一點變化都沒有。

難道說要改動的東西太多,現在改了這一點,根本不能引發質變?

再改一段試試,多改幾段或許就有變化了。

季清秋的畫像上留下了兩塊松脂印子,一塊是未嘗魔王留下的,一塊是張來福留下的。

如果這幅畫像被松脂浸透了,季清秋還能從書里出來嗎?

改是要改的,但不能試得太頻繁,先得對後續的情節有一定了解,再動筆修改。

張來福又往後翻了兩頁,突然捂住了胸口,捂得比季清秋還要緊。

他去水車裡找梅子吃,梅子剛含到嘴裡,張來福又聽到了樓下的打罵聲。

「我讓你偷!讓你偷!我打死你!」

張來福推開窗一看,一個賣包子的對著地上一個男子正連踢帶打。

那男子蜷著身子縮在地上,不還手也不躲閃。

張來福下了樓,攔住了賣包子的,問道:「他偷你包子了?」

賣包子看了看張來福,也不知道這人為什麼要管閒事:「是啊,他偷了!關你什麼事?」

張來福問:「偷了幾個包子?」

賣包子的哼了一聲:「兩個。」

「一個包子多少錢?」

「一個大子!」

張來福從口袋裡抓了一把大子兒,數了數,一共十九個:「兩個大子賠你包子,我再買你十七個包子。」

賣包子仔細看了看張來福的穿著,又看了看張來福手裡的錢。

他把錢收了,把籃子裡剩下的二十來個包子全都給了張來福,拎著籃子趕緊走了。

他能看出來張來福是個有錢的人,他害怕這個有錢人和這瘋子認識。

這個有錢人已經把包子錢賠了,他要是再揍這賣包子的一頓,賣包子的也不敢說什麼。

張來福扶起來那瘋子,把包子塞在了他手裡。

瘋子吃著包子,看著張來福,嘴裡含混不清,念著一段童謠:「小娃娃,坐學堂,捧起書本念文章。三更燈火五更忙,字字句句記心上。

勤讀書,莫偷懶,他日趕考進考場。一朝得中狀元郎,光耀門楣把名揚!」

張來福沒太聽清楚:「你這念什麼呢?」

客棧里的夥計走了出來,他以為張來福和這瘋子出了爭執,他衝著瘋子正準備踹一腳,被張來福給攔下了:「你踹他幹什麼呀?」

夥計一愣:「客爺,我以為他得罪您了,您離這瘋子遠點,這包子是不是您買的?是不是被他給搶走了?」

說話間,夥計要把包子給搶回來,瘋子抱緊了包子撒腿就跑。

看這瘋子跑這兩步,張來福認出他了。

這個瘋子他昨天見過,他買完瓷器剛從雲青花局出來的時候,這個瘋子和他打過一個照面,差點撞在一起。

夥計正要追,張來福把夥計攔住了:「這包子是我給他買的,他剛才還給我念了首詩,也不知道他念了什麼。」

「客爺,那個不是詩!」夥計笑了,「這小子以前會寫兩筆文章,那是他寫的順口溜。

後來他瘋了,吃喝也沒個著落,誰能給他口吃的,他就跟誰念一段順口溜,算是答謝。」

張來福稱讚了一聲:「這順口溜念得確實挺順的。」

夥計搖了搖頭:「剛才我也是沒聽全,我覺得他這念得不怎麼樣,他沒瘋之前念得那些東西特別好,往瓷器上寫,能賣不少錢。」

張來福沒聽明白:「往瓷器上寫順口溜,還能賣錢?」

「他往瓷器寫的那個好像不叫順口溜,有的叫詩,還有的叫賦什麼的。

這小子會寫,畫坊那邊有不少像他這樣的,您要喜歡帶字兒的瓷器,去畫坊那找他們寫就行,記得要找畫紅的,便宜,寫得還好。」夥計沒再多說,他還得忙別的事。

張來福回到臥房,洗乾淨了長衫上的血跡,躺在床上,仔細想著剛才的瘋子。

夥計進了房間,過來倒洗澡水,他還問了張來福一句:「客爺,明天還讓收字紙的上樓嗎?」

張來福擺了擺手:「不用了,該送走的字紙,已經送走了。」

第二天早上,張來福起了床,暗中跟著收字紙的去了畫坊。

前街、後巷、料倉、畫坊,描青鎮一共就這四塊地方。

畫坊在鎮子尾,是整個描青鎮最偏僻的區域。

不熟悉描青鎮的人,還以為畫坊是畫匠作畫的地方,描青鎮以畫工聞名,作畫的地方條件肯定不差。

張來福來過一次才知道,畫坊不是作畫的地方,是一群沒成名的畫匠和學徒工的住所。

整個畫坊都是連片低矮的土屋,最小的屋子裡只能擺一張床,連張桌子都放不下。

住在這的畫匠,幾乎都是跟腳小子,出師之後,一般都去些小作坊找活干。

大部分小作坊不雇專門的畫匠,他們會把繪花的活兒包出去,誰接活誰干,按件算錢。

這種小作坊的瓷器,一件就賣幾個大子,繪花這活才能掙幾個錢?

畫了一整天,可能就掙十來個大子,就這樣的活,一群畫匠每天拼了命去搶,還不一定搶得上。

彩繪大坊也雇跟腳小子,去那裡幹活,每月倒是有一筆相對穩定的工錢。

這筆工錢不高,一個月一般就三塊大洋,僅能混個溫飽。

在這些大作坊里能不能學點手藝呢?

在大作坊什麼都學不著,他們每天乾的活就是調顏料、洗筆、倒水————給作坊里的畫師打下手。

畫師要是懶了,偶爾能讓他們畫畫竹葉、圈紋、邊線,這都算給他們練手的機會,這都得對畫師感恩戴德。

張來福跟著收字紙的,在畫坊轉了一圈,發現這地方收上來的紙特別的多。

這地方的畫匠不光會畫,還會寫。

很多瓷器上不僅要繪花,還得寫字,有不少畫匠練了一手好書法,接活的時候,寫畫都能幹。

有的人家買了瓷器,看著瓷器上面翻來覆去就那幾首古詩,也看煩了,他們想看點新東西。

畫坊里有不少畫匠還真會寫東西,有寫童謠的,有寫小曲的,有寫打油詩的,有寫吉祥話的,還有寫小故事的。

鎮上有個小富人家,買了一套六扇木框鑲瓷屏風。

在這六扇屏風上,一位畫匠寫了一篇《描青夜話》,記述了發生在描青鎮的奇聞軼事,還配了插圖。

插圖的畫工一般,但這篇《描青夜話》寫得確實是好。

每次有客上門,都喜歡盯著這屏風看上一會,要是不把這篇《描青夜話》看完,心裡還痒痒得難受。

後來這屏風被一位督軍高價收走了,這事也成了描青鎮一段奇聞,也成了許多畫匠翻身的夢想。

張來福見有不少收字紙的人都在畫坊收紙,為了不引起懷疑,他也找了一位畫匠,想問問生意。

「這位兄台怎麼稱呼?」張來福搖著摺扇,來到一戶畫匠門前。

畫匠一看張來福這幅穿著打扮,不像是作坊的掌柜,應該是有錢的商人。

看到這樣的人,畫匠有些緊張:「我叫高簡書。」

張來福點點頭:「原來是高畫師,我想找你買幅字,什麼價碼?」

高簡書一聽這話,連連搖頭:「我能寫字,但是不賣字。」

張來福沒太懂他的意思:「你是說你不做寫字的生意?」

高簡書還是搖頭:「我做寫字的生意,但是不賣給你這樣的人。」

張來福的眼神有些迷茫:「我這樣的人,怎麼了?」

高簡書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我不是說你的為人,我是說你的身份。」

張來福更加迷茫了:「我身份又怎麼了?」

高簡書越說越著急,急得自己滿頭汗:「不是你不對,這是我不對,我不是賣那種字的人。

你要找一個人在紙上寫字,寫完了,裱好了,掛起來,那要找寫書法的。

我是做瓷繪的,只能在瓷器上寫字作畫,不能在紙上寫字,我就算寫出來了,你也不喜歡,所以我不賣字。」

張來福這回聽明白了,術業有專攻,人家不在紙上寫字:「我手上有兩件瓷器,你幫我畫個畫,再寫個字,這要多少錢?」

高簡書問道:「你的瓷器,是沒上釉的素坯嗎?」

張來福搖了搖頭:「已經上了釉了,是成品。」

高簡書搖了搖頭:「那是釉上彩,我畫不了。」

張來福問:「那你能畫什麼?」

「剛不是跟你說了嗎?沒上釉的坯子我可以畫,畫坯要比畫紅難得多,我們三年入行,十年成手,這是硬功夫!」

張來福實在理解不了:「你都會硬功夫了,他那軟功夫你弄不了?」

高簡書不知道該怎麼和張來福解釋:「他那也不是軟功夫,畫紅那行太滑,油料也特殊,我們弄不了————」

在張來福的眼裡,作畫的都叫畫匠。

這不是張來福的錯,描青鎮上的人,管這些在瓷器上作畫的,也都叫畫匠。

其實這些在瓷器上作畫的畫匠和張來福理解的畫師,完全不是一回事,這是特殊的行當。

在素坯上作畫寫字,畫完了再上釉,燒成瓷器之後,畫在釉下邊,沒有紋路,沒有凸起,摸不著,也不褪色,這叫釉下手藝,幹這行的人叫畫坯師傅!屬於三百六十行中,育字門下一行。

這行人為什麼歸在育字門下,緣由不詳。但這一行的手藝非常的難,素坯軟脆吸水,下筆重了,坯子裂了,下筆輕了,顏料淡了,燒成了也看不見。

顏料落筆即滲,一下就暈開一大片,一筆下去,濃淡粗細立刻定型,手一哆嗦畫錯了,這坯子也就廢了,沒有修改的餘地,三年入門,十年成手,一點都不誇張。

在上了釉燒好的瓷器上作畫寫字,畫好了之後,再到燒花窯里低溫燒制,燒好之後,畫在釉上邊,有紋路,有凸起,摸得著,時間長了也會褪色,這叫釉上手藝,幹這行的人叫畫紅師傅!也屬三百六十行中育字門下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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