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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還是那棵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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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為什麼又要學鐵絲燈籠手藝?學這些能有什麼用處嗎?

方謹之想不明白,但跟著張來福這麼長時間,他知道掌柜的說過的事情一定要辦,只要辦了就肯定沒錯,他趕緊聯繫燈籠鋪子去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方謹之把燈籠鋪子的事情聯繫妥當了,對方答應教張來福手藝。

能有個機會和福掌柜處好關係,燈籠鋪子掌柜非常上心,原本打算把當家師傅派上門來教,張來福覺得這樣不妥。

師父不應該登徒弟的門,禮數不能亂了。

而且要想把手藝學好,張來福覺得必須得去作坊看一看。

沒想到張來福前腳剛走,鍾德偉後腳就找來了:「福掌柜在嗎?我有要緊事兒找他。」

方謹之嚇了一跳:「鍾堂主,我們掌柜的剛出去,您有什麼事情先跟我說吧!」

鍾德偉搖搖頭:「這事兒不能和你說,只能和你們掌柜的說。」

「等我們掌柜的回來了,我告訴他一聲。」方謹之不能輕易透露張來福的去向,他不知道鍾德偉是好意還是歹意。

「我不能等,現在就得見他。」鍾德偉很著急,這是生死攸關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巡捕房來了兩名探員,一名探員叫許馳宇,另一名探員叫郭峻寧。

這兩名探員跟張來福挺熟,方謹之也都認識。

可熟歸熟,方謹之活到這把歲數,有些想法可不好轉變,巡捕突然登門,在他看來就不像是好事。許馳宇跟方謹之耳語了兩句:「方先生,帶鍾德偉去找福爺吧,他要找不到福爺,就得跟我們回巡捕房,這輩子他是出不來了。」

方謹之低著頭,還是不說話。

郭峻寧知道老方為什麼有顧慮:「老方,要不你帶著他一塊去,你信我,這真是好事兒。」兩名探員勸了老方半天,終於把老方說動了。方謹之帶著他們去了燈籠鋪子,張來福正跟當家師傅學著擰鐵絲。

方謹之正要上前跟張來福說明來意,鍾德偉搶先一步來到近前,噗通一聲,又跪下了,嚇得燈籠師傅都躲得遠遠的。

「鍾堂主,怎麼又行這麼大的禮?你先起來說話。」張來福上前扶起了鍾德偉。

鍾德偉這次不是空著手來的,他帶著房契、地契和鋪照:「福爺,我全靠您了!」

張來福把房契、地契和鋪照交給了方謹之,方謹之逐一驗看,鍾德偉手下六家拔絲鋪子,都在眼前擺著。

老方終於明白了鍾德偉的意思,也知道鍾德偉為什麼這麼著急了。

探員郭峻寧衝著方謹之笑道:「老方,我們哥倆沒騙你吧?都跟你說了,這是好事兒!」

探員許馳宇也笑了:「趕緊辦過照吧,都是福爺的了!」

到鐵絲燈籠鋪子裡學了五天,張來福勉強能做出幾隻圓筒燈籠。

圓筒燈籠是鐵絲燈籠的基礎,就這基礎燈籠,張來福做得還很不像樣子,骨架看著不勻稱,花紋也編得不齊整。

至於稍微複雜點的六角燈和方燈,張來福一個都沒做成,還有更複雜的魚燈、龍燈、瓜楞燈、走馬燈、節節高燈,張來福連想都不敢想。

他之前做過紙燈匠,本以為這行的手藝能很好學,可真上手了才知道,這兩行手藝完全是兩碼事。鐵絲燈籠做骨架有三字要訣:擰,鎖,連。

擰是擰花、擰圈、擰結,做骨架的基礎單元。鎖是在鐵絲的交叉點做鎖扣,加固骨架的結構。連是把所有基礎單元連在一起,圈連圈,花連花,經緯相連,形成完整骨架。

每一個要訣都相當見功夫,都是精細手藝,這和張來福學的一窩一折的紙燈籠沒半點相干。張來福做出來燈籠實在不像樣,賣肯定賣不出去,扔又捨不得扔,乾脆帶回鋪子裡,自己慢慢把玩。鋪子裡的夥計見多了,難免會有議論:

「咱們掌柜的怎麼學這麼多手藝?我聽說他還會繅絲。」

「何止繅絲?你沒聽他經常唱上兩句嗎?我是個懂戲的,你們一般人聽不出來,他那唱腔是真功夫!」「他是學著玩還是當真了?」

「我覺得不像是玩,你們聽說過沒?咱們掌柜的做的紙燈籠還特別好看。」

「會這麼多手藝,該不會入魔了吧?」

眾人正在議論,大工包益平喊了一聲:「你們閒的是吧?吃飽了撐的是吧?趕緊打鐵坯子去,不知道這兩天貨催得緊嗎?」

幾個小工笑了笑:「我們就是隨便一說,沒有別的意思…」

包益平臉一沉,眉頭一皺:「什麼事都能隨便說嗎?成魔的事也敢隨便說?掌柜的這人愛玩,就是圖個樂,做個燈籠怎麼了?唱個戲怎麼了?你們平時收了工,不都去找樂子嗎?怎麼沒說你們自己入魔了?」小工們不敢吭聲了,包益平原本是個隨和的人,最近也不知怎麼了,脾氣變得特別暴躁,周圍人對他也有些怨言。

可再有怨言,包益平也是鋪子裡唯一的大工,其他工人都不敢頂撞他。

吃過中飯,包益平收工回家,他只做半天工,這是他的規矩,誰也勉強不了。

他獨自一人住在一座小院,房子不大,但房間裡的用度都很精緻。

這可不是那種看得見的精緻,是那種摸得著的精緻,就說這地毯,做工不算精細,可用料非常講究,不僅柔軟,而且厚實,躺在地上和躺在床上一樣舒服。

床邊有一張書桌,書桌上擺著幾本集報本,包益平有集報的習慣,每個本子裡都貼著他剪下來的各類副刊。

這些副刊上連載著各大名家的,有些已經出版了,他還要把書買回來,和報紙上的連載版做個對比。

書桌旁邊擺著躺椅,躺椅旁邊擺著茶几,茶几上有紅茶、綠茶和咖啡,喜歡哪個就喝哪個。茶几旁邊還有一架留聲機,喇叭口銅色微暗,卻擦得乾淨。唱片一摞摞立在木架里,歌曲、戲曲、西洋樂曲,什麼都有,無論雅俗,想聽什麼就聽什麼。

可今天他什麼都不想聽,一頭扎在床上,很快睡著了。

睡到黃昏,包益平肚子餓了,他從來不做飯,在附近找了家飯館吃了點東西,他開始琢磨這一晚上該怎麼過。

他先去戲園子聽戲,一直聽到了散場。

出了戲園子,沒到八點,時候還早,接下來該幹什麼?

溜溜達達一路走到了西洋街,街邊有一座三層洋房,門前掛著鮮艷的招牌,上邊寫著七個大字:拉夫沙狂野風情!

以前走到這裡,包益平會毫不猶豫進去領教一下獨屬於拉夫沙人的狂野,但今天站在洋房門前,包益平有些猶豫,他仿佛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洋房裡走出來一位金髮碧眼的姑娘,她認識包益平。

她拉住了包益平的手,用飽含深情的雙眼,傳遞著她心中的柔情:「英俊的情人,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姑娘口音很重,但包益平聽懂了,他從姑娘的語氣中聽出了那場註定的緣分:「美麗的姑娘,今天是什麼日子?」

姑娘深情地摸了摸包益平的臉頰,輕聲說道:「今天半價!」

就說這緣分是註定的!

都半價了,還等什麼?

包益平進了洋房,一個鐘頭之後,垂頭喪氣地走了出來。

洋房裡傳來了略帶戲謔的笑聲,包益平暗自咬牙,他再也不想來這個地方了。

回到家裡,包益平躺在床上,腦海里反覆迴蕩著一個問題:「為什麼不行了?」

第二天上午,包益平去上工,幾個學徒打坯子不用心,被他數落了一頓。

「我都教你們多少回了,連個三道鐵絲還拔不明白?你們就要出徒了,活干成這樣,將來可怎麼混飯吃?」

學徒們趕緊返工重做,結果返工了也不行,退火的時候沒看火候,好多鐵絲都拔斷了。

「你們弄得這叫什麼?全都給我毀了重做!今天要是做不出來三道鐵絲,你們中午不用吃飯了。」包益平越說越氣,學徒越干越怕,鐵絲越拔越不像樣。

大工秦途遠上前勸了兩句:「先讓這些孩子歇會兒,自己琢磨琢磨手藝,你也歇會,咱哥倆抽根煙,聊兩句。」

兩人蹲在鋪子門口抽菸,秦途遠衝著包益平笑了笑:「老包,這可不像你了,跟幾個學徒計較什麼呀?」

包益平氣還沒消:「我也不想計較,他們這活兒幹得實在太不像樣。」

秦途遠看了看拔斷的鐵絲:「學徒幹活不都這樣麼?老包,你這是有心事吧?」

「是有點心事……」包益平和秦途遠交情不錯,等把煙抽完了,他小聲問秦途遠,「到了咱們這歲數,怎麼突然就不行了?」

「什麼叫咱們?」秦途遠白了包益平一眼,「你不行是你不行,不要拽上我,我好著呢,昨天拉夫沙風情半價,我一晚上三個!」

「你就吹吧!」包益平臉通紅,心裡想著昨天多虧沒在拉夫沙風情碰到秦途遠,要真碰到了得多尷尬。秦途遠一笑:「我就是行,不用吹,我不像你,怎麼吹都沒用。」

「你怎麼知道沒用?」包益平一哆嗦,難道秦途遠知道了?

秦途遠又遞給包益平一支煙:「你在拉夫沙風情都出了名了!讓人姑娘白費了一個鐘頭的勁,人家以後都不想接待你了。」

包益平把香菸推在一邊,臉色青紫,看著又要發火,秦途遠不鬧了:「兄弟,我給你指條路吧,西洋街那邊有個大夫治你這個毛病,特別厲害。」

「真厲害假厲害?我信不過洋人那套東西。」包益平不是信不過西醫,他之前很信任西醫,只是因為西藥吃多了,西醫有些幫不上他了。

秦途遠擺擺手:「我說的可不是洋人醫生,這位醫生是街邊擺攤的,你要信得過我就去看看,信不過我就算了。」

「我信得過你,只是我想問一件事,你來這幹嘛來了?」包益平心裡難受,這兩天上工有點心不在焉。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一件事,今天鋪子裡為什麼多了一個大工?

「老秦,你不是在鍾堂主的鋪子裡上工嗎?怎麼跑這來了?」

秦途遠趕緊壓低了聲音:「以後可別叫什麼鍾堂主,他不是堂主了,他現在人都不在綾羅城了。他名下所有的鋪子全都歸了福掌柜了,以前我在染坊那邊的鋪子上工,那地方離家太遠,橫豎都在福掌柜手下,我就跑到了這來選個離家近點的地方上工。

老包,你放心吧,我沒有搶你的飯碗,福掌柜現在生意好得不得了,再來多少大工他都收得下。」包益平大致算了算:「我記得鍾德偉有六家鋪子,福掌柜全收下了?在綾羅城,他得算是咱們這行最大的掌柜了。」

「何止咱們這行啊?」秦途遠覺得張來福前途無量,「老包,跟著福掌柜好好干吧,用不了幾年,福掌柜就能當上鐵匠行的扛把子。」

包益平是想好好干,可這病沒治好,讓他怎麼幹呢?

「兄弟,你說的那醫生真靈嗎?」

「靈不靈你自己試試不就知道了?」

當天晚上,包益平去西洋街找了醫生,第二天上午,包益平老早來了鋪子,滿身都是幹勁。秦途遠問道:「那醫生靈不?」

「靈!」

「昨晚就成了?」

「昨晚還不行,但今天早上行了,真行了。」

秦途遠一驚:「你今天早上出去耍了?」

「沒有,醫生說了,這幾天還不能耍,我這算是頑疾,至少得去三次,今天再去第二次。」包益平很有信心,打坯子的時候,錘子掄得生風。

秦途遠覺得這有點貴了:「兄弟,那醫生可不便宜,一次診金一塊大洋,非得去三次嗎?」包益平都不當回事兒:「一塊大洋算什麼?十塊大洋又算什麼?咱缺錢嗎?這回遇到神醫了,能把病治好,一百大洋我也認了。」

張來福一聽他們聊醫生的事,也過去問了一句:「你們找到好大夫了?」

包益平趕緊搖頭:「沒有,我不用大夫,我挺好的……」

秦途遠放下了手裡的活計,他和包益平性情不太一樣,他很喜歡在掌柜面前好好表現:「在西洋街有個擺攤的大夫,手藝確實是好,掌柜的要有什麼疑難雜症,可以去看看。」

包益平還在搖頭:「我沒有疑難雜症,我就是小毛病,小毛病也不是毛病,我可好」…」

張來福也沒什麼疑難雜症,就是最近手藝練得太狠,手上受了不少傷,抹藥也不是太管用。倒不是因為藥不好,他上了藥之後也不歇著,傷上加傷,什麼藥都不管用。

這位大夫能不能管用呢?

張來福問秦途遠:「這位醫生在什麼地方?」

「西洋街,擺攤的,用的是祝由科,您可能不信這個,但他有真本事!」

包益平收了工,好好休息了一下午,到了黃昏,又去找那位大夫,剛走到西洋街,忽見那大夫攤子旁邊圍了一群人。

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敲著那大夫的桌子,高聲喝道:「聽不明白人話是吧?我讓你滾蛋,你還得讓我說幾遍?」

那祝由大夫不卑不亢,就在攤子後邊站著:「我在這行醫,靠手藝吃飯,你憑什麼趕我走?」老頭指了指西洋街的路牌:「就憑這是我的地盤,我在這行醫十來年了,你憑什麼過來搶我的飯碗?」祝由大夫還在講道理:「我跟你都不是一個行門,你是賣草藥的,我是祝由科的,井水不犯河水,怎麼能說我搶了你的生意?」

老者擡起一隻腳,踩在了祝由大夫的桌子上,順帶踢翻了桌上的香爐。

他指了指祝由大夫的鼻子,高聲問道:「這是我的地盤,就得聽我的規矩,我再問一遍,你走不走?」十幾個人圍著圍著這名祝由科大夫高聲叫罵,有人要撕幌子,有人要掀桌子,雙方眼看要打起來。包益平想上前說句公道話,祝由科大夫和賣草藥的醫生不是同一個行門,各做各的買賣,這個真不算搶生意。

可他這個人怕麻煩,也不願意惹麻煩,琢磨了好久,也不知道該不該幫忙。

賣草藥的老頭叫來了不少人,仗著他歲數大,也仗著他是手藝人,他上前揪住祝由大夫的衣領子就要動手。

一名學徒忽然來到老頭身邊,小聲說了句話:「師父,福掌柜來了,他讓我勸您一句,說差不多行了。老頭正在氣頭上,也沒多想:「哪個福掌柜啊?沒聽說過!他說差不多就差不多?我這還差得遠了!」又一名學徒上來捎了句話:「福掌柜讓我跟您說,挺大個歲數,別給臉不要……」

「這人誰呀!」老頭四下看了看,「哪冒出來這麼個福掌柜,做什麼生意的?會說人話嗎?」旁邊有人提醒了老頭一句:「沒看報紙嗎?弄死榮老四那位福掌柜!」

老頭一哆嗦,馬上把祝由大夫給放開了:「我這人上歲數了,說話有點心急,咱們一場誤會,這事就這麼過去了,改天我再給你賠個禮。」

說完,老頭帶著人趕緊走了。

祝由大夫整理了下衣裳,收拾了下被打翻的香爐和散落的符紙。

要說心裡不難受,那是假的,被人欺負成了這樣,臉上臊得慌,心口疼得慌。

可要說難受得扛不住,倒也不至於,走南闖北的人,到哪都是外鄉人,從來不缺本地人欺負,有些事兒他也習慣了。

剛才那老頭說的一些話,他略微聽見了一些,有人跟他提起了福掌柜。

那老頭突然走了,是因為那位福掌柜幫了忙。

那位福掌柜認識我嗎?

難道是他嗎?

這位祝由大夫很想去見見這位福掌柜,不是今天想,是他一直想,想了很長時間,他就為這事來的綾羅城。

可他最近看了報紙,覺得現在去見福掌柜可能不太合適。

兩人的身份差得太懸殊了,福掌柜是綾羅城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和以前的張來福恐怕不再是同一個人了,現在再去找他,可能會讓自己很難堪。

有幾張符紙粘在了地上,他用手摳了半天也拿不起來。

他盯著這幾張符紙仔細看了看,有幾張符紙聚在一起,像個樹冠,有幾張符紙連成一線,像個樹幹。還是那棵大樹?

嗤啦!

一名燈官兒拿著點火杆,點亮了路燈。

李運生撿起了符紙,站直了身子,四下看了看,在路燈下邊,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那張臉沒變,一點都沒變。

面相依舊呆滯,兩眼依舊無神,他甚至還穿著在黑沙口逃難時的長衫。

張來福看著李運生,笑了。

李運生低下了頭,有些慚愧。

慚愧了一小會兒,他擡起頭,又看向了張來福,跟著一起笑了。

兩人互相看著,一直在笑,笑了好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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