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三行(1/2)
方謹之劈里啪啦打了一下午算盤,一直到了黃昏,終於把生意理清楚了。
「掌柜的,咱們一連多了三家大主顧,要想把貨量跟上,光靠咱們這點人手怕是不太容易。我想跟包益平再商量商量,實在不行,咱一個月給他二百大洋,看他願不願意上個全天。」張來福真是不理解方謹之這腦筋,他就非得盯著包益平:「人家不願意掙這錢,也不想受這罪,你非得難為人家做什麼?」
方謹之也沒轍:「我這不是想不到別的辦法了嗎?」
「這有什麼想不到的,咱們就缺他這一個大工嗎?多招點小工不行嗎?」
小工指的就是不是手藝人的工人,這些工人也能拔鐵絲,但效率和質量都非常有限。
之前那些學徒也都回來了,他們平時能幹點打坯子、燒火、備料的雜活。
方謹之算過了:「小工可以多招,但是這活在哪干呢?咱在作坊里已經加了兩個模子了,再往多了加,可放不下了。」
拔鐵絲需要空間,匠人背後必須得留出一大片地方,不是把模子塞進去就能幹活。
張來福在作坊里轉了一圈,回頭問方謹之:「咱們爐子現在夠用嗎?」
爐子用來打鐵坯子,還得給鐵絲退火,照現在這個出貨速度,爐子也不夠用了。
張來福又看了看存料:「咱們這料庫也不夠用了吧?」
方謹之點點頭:「是,現在存料已經堆不下了。」
「炭倉夠不夠用?」
「也不是太夠」
「那還說什麼了?」張來福擺了擺手,「這根本不是工人不夠用了,是咱這鋪子不夠用了,得想辦法多盤個鋪子回來。」
「盤個鋪子?您是說要做個分號?」方謹之一時間接受不了張來福的思路,在他的思路里,這家拔絲鋪子一直都是勉強維持經營,分號這種事和這種小作坊從來都不相干。
「是,我想做個分號,你明天幫我打聽打聽,看哪家鋪子合適。」
方謹之答應了一聲,可沒往心裡去,他覺得這小掌柜吃了兩天飽飯,忘了自己姓什麼了。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瞎琢磨,先想著怎麼把下個月的貨量支應過去再說吧。
方謹之又盤了一會兒帳,孟葉霜過來上工了。
一看孟葉霜,方謹之心裡就不踏實,他走到張來福身邊,小聲叮囑:「掌柜的,為了下個月出貨,咱們先暫時用著她,您可千萬別和她走太近,這個可真不行。」
張來福一皺眉:「她到底怎麼得罪你了?」
「她沒得罪我,是這裡面有別的事,掌柜的,我是一心為了你好。」
說話間,孟葉霜低著頭,沉著臉站在作坊里一動不動。
方謹之剛才說的話,她多少聽到了一點,雖說這樣的話聽過太多,可她心裡還是覺得難受。張來福不想再讓方謹之多說:「作坊的事兒你就別管了,趕緊回去歇著,明天趕緊幫我找鋪子,你要是能把分號開起來,我把你工錢漲一倍。」
方謹之當笑話聽了,沒往心裡去,自己回家歇著了。
張來福把作坊打掃了一下,來到火爐旁邊,接著幫孟葉霜打鐵坯子。
打鐵坯子的手藝,張來福早就學會了,可做學徒幫師傅幹活,在張來福看來天經地義。
張來福一條接一條地打,等把鐵坯子都打好了,再送到孟葉霜面前。
孟葉霜問張來福:「你真想跟我學手藝?」
張來福點點頭:「我給學費,醬肘子也準備好了。」
孟葉霜低著頭,有些話她不想說,可她也不想害了這位年輕掌柜:「他們說我的手藝,不合拔絲匠的規矩。」
張來福覺得規矩這事太複雜了:「我這段時間看了不少拔絲匠的手藝,每個拔絲匠的手藝都不太一樣,我估計每個拔絲匠都有自己的規矩,到底誰家的規矩最正宗?」
「他們說我的手藝不吉利。」孟葉霜的聲音有點哆嗦,每次聽到這句話,她總感覺有人用刀子剜她的心「我覺得你這手藝挺吉利,你來了之後,我這生意越做越大了,你剛才沒聽見嗎?我都要開分號了。」這是事實,張來福的生意確實越來越紅火,當然這背後的事情,孟葉霜並不清楚。
她只清楚這位掌柜的一點沒有嫌棄她:「你真要學?」
「是,真要學。」
孟葉霜咬咬嘴唇:「我嘴笨,有些說不明白。」
「你慢慢說,說不明白我自己悟。」
「好!」孟葉霜站在拔絲模子前邊,一點點教張來福推鐵絲的技巧。
莫牽心蹲在房樑上,捏著下巴,看著張來福。
「小子,你要是連這個都學會了,離坐堂樑柱可就不遠了。
當初我是想為難你,給你留個教訓,哪成想你是這麼學手藝的,行門裡五花八門你都學,行門外五花八門你也學,我還從來沒見過你這種學法的,你這麼學下去,連我都要防備你了。
最可氣的是,你還天天找大美人學手藝,這個美人都打扮成假小子了,怎麼還騙不過你?你這也太不講理了…………」
莫牽心蹲在房樑上自言自語,張來福和孟葉霜都聽不見,但是有人聽見了。
「老莫,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讓這小子離這丫頭遠點,我就剩這一個弟子了。」
莫牽心聽到了一個老太太的聲音,他忍不住笑了:「你還知道自己就剩一個弟子了?離了張來福,你這弟子還活得下去嗎?」
「這事兒不用你管,我有辦法讓她活下去,你手底下這小子不是什麼好人,他要再敢碰這丫頭,可別怪我手毒!」
莫牽心笑得更爽朗了:「我知道你手毒,可也不至於對個後生下手吧?」
「對他下手怎麼了?不行嗎?」
莫牽心突然不笑了:「那你就試試,活了這把年紀不容易,你該不會嫌命長吧?」
他收去笑容的一刻,作坊里的爐火閃了好幾下。
張來福打了個寒噤,問孟葉霜:「你冷不冷,我給你找件衣裳?」
「不用,我挺好的。」孟葉霜低著頭,咬了咬嘴唇。
張來福跟著孟葉霜學了一夜,到了第二天天亮,終於推出了一根頭道鐵絲。
孟葉霜高興,張來福也高興,方謹之在鋪子裡很不高興,但他不敢說,只能在算盤上撒火,算盤珠子都快飛出來了。
張來福回家補覺,一覺睡到了三點多鐘,他又回到了作坊。
方謹之還在擺弄算盤,今天是發工錢的日子,方謹之正在算帳。
張來福記得這工錢算過好多遍了:「你直接發錢不就完了嗎?還得算多少回?」
方謹之在這事上還十分固執:「工錢是大事,多算兩遍是應該的。」
工人們都在作坊里等著發錢,也沒心思幹活,就連包益平也在旁邊等著,他下午從來不上工,要不是為了等工錢,他才懶得來作坊。
張來福跟包益平閒聊了兩句:「你認識孟葉霜嗎?」
包益平點點頭:「認識,一個小姑娘,活幹得挺好的。」
張來福就覺得奇怪了:「你也覺得她活幹得好,怎麼有很多人說她不好?」
包益平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道:「你見過這姑娘幹活吧?她的鐵絲不是拔出來的。」
張來福點點頭:「我見過,是推出來的,可推出來鐵絲也是好鐵絲,品相上沒毛病。」
包益平也覺得孟葉霜的手藝沒毛病:「可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有人看她不順眼,她無論去哪個作坊,都讓人笑話,不管活幹得多快,幹得多好,總有人挑她毛病。
老前輩說她不守規矩,平輩的說她愛出洋相,就連晚輩沒事兒都能數落她兩句,她去找作坊掌柜評理,掌柜的說她這麼幹活,會傷了拔絲模子。」
張來福擺擺手:「這是胡說,我看過她幹活,從來沒傷過模子。」
包益平嘆口氣道:「我見過她幹活,我也知道那些人都在那胡說八道故意為難她,可我和她不是一個鋪子的,想幫她說句話,都不知道從哪說起。
後來莊老爺子勸孟葉霜,讓她自己出去單幹,孟葉霜咬咬牙,攢點錢自己開了個鋪子,幹了沒兩個月,鋪子黃了,行幫天天找她麻煩,說她這麼拔鐵絲不吉利。」
張來福這回聽明白了:「不吉利這個說法,是從行幫冒出來的,孟葉霜到底怎麼得罪了行幫?行幫為什麼要和她過不去?」
包益平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掌柜的,我聽說你和鍾德偉也過不去,你覺得他這人怎麼樣?」張來福想了想:「我覺得三層的手藝精,不是,那什麼,三層的手藝人,挺好的。」
包益平笑了笑:「他不敢得罪你,你可能覺得他這人挺好,我曾經吃過他的虧,我對他這人可太了解了,他要為難一個人,從來不用找由頭。
而且我聽說了,他讓孟葉霜晚上到堂口說事兒,孟葉霜沒答應,人家一個女人,大晚上去堂口做什麼?孟葉霜不肯去,估計就是為了這事兒,和鍾德偉結了仇。她咽不下這口氣,跑去堂口問,她做的鐵絲到底怎麼不吉利。
堂口給她答覆是,因為她手藝不正經,所以不吉利,至於到底哪裡不吉利,堂口那邊也說不上來。」張來福眼角動了動,他現在知道這姑娘受了多少委屈。
包益平接著說道:「要是就說這麼一兩次也就罷了,堂口那邊天天說,無論孟葉霜到哪家幹活,堂口都追著說不吉利,日子長了,也就沒有拔絲作坊敢雇孟葉霜了。
本來她就沒多少積蓄,之前開拔絲作坊又賠了錢,後來又一直找不著地方上工,這姑娘的日子過得可苦了。」
張來福看了看地上捆好的鐵絲,微微點了點頭:「沒事,只要她願意跟著我干,以後就不用受苦了。」包益平有些擔心:「掌柜的,你就不怕鍾德偉換個由頭再找來?」
張來福眼睛一亮:「讓他來呀,這麼多日子不見,我挺想他的。」
包益平滿臉都是欽佩,可欽佩歸欽佩,他還是只上半天工,全天是堅決不上的:「掌柜的,我平時做事懶散了些,還請您多擔待。」
張來福沒計較這個:「談不上擔待,日子就該奔著享福過,你愛享福,這也不是錯。」
我最近生意做大了,這間鋪子有點不夠用了,我想開個分號,有沒有合適的地方給我推薦一個,最好不要離這間鋪子太遠,我不想兩頭跑。」
包益平想了想,還真有合適的地方。
「針眼胡同有家鐵匠鋪,鋪面挺大的,比咱們作坊大了不少,但這段日子生意不太景氣。
掌柜的一直想把鋪子兌出去,價錢上幾次都沒談攏,掌柜的要真相中了地方,可以讓老方去談談,老方和那家掌柜挺熟的。」
其實包益平和那鐵匠鋪的掌柜也挺熟的,但他這人怕麻煩,他不想討好掌柜,也不想多掙錢,他只盼著領了月錢回去過逍遙日子。
張來福找到了老方:「工錢算差不多了吧?我之前跟你說的事,你辦了沒?」
老方一愣:「掌柜的,您說什麼事來著?」
「什麼事?我告訴你,我要開個分號,你當耳旁風聽了?」
一看掌柜的生氣了,方謹之趕緊解釋:「這事我想著呢,只是沒想到合適的。」
「我白天去打聽了,針眼胡同不是個鐵匠鋪要往外兌嗎?」
方謹之擺了擺手:「那鋪子不合適,您別看它地方大,那氣色看著就不行。」
「氣色?」張來福沒明白方謹之說什麼,「鋪子還有氣色?」
「有啊,氣色好的鋪子,一眼看過去就能生財,那個鋪子氣色不行,鐵匠鋪開了那麼長時間,都沒掙著錢。」
「氣色行不行,不光要看鋪子,還得看主人,別人開鐵匠鋪不掙錢,我開拔絲鋪子肯定能掙錢,那你先把工錢發下去,然後給我問問價錢。」
掌柜的吩咐了,方謹之也不敢不聽,他趕緊把工錢算完了,給工人發下去了,然後跑去針眼胡同,去問鐵匠鋪子的事情。
這還真讓他問著了,鐵匠鋪要價一點都不高,那麼大一鋪子只要一千二百大洋,房契、地契、鋪照都全方謹之平時仔細慣了,出來談生意,總想著殺一刀,和掌柜的談了兩個鐘頭,掌柜的答應抹個零,一千大洋把鋪子兌給張來福。
張來福一聽這價錢,也挺滿意,第二天就把鋪子過到了自己手裡。
這鐵匠鋪確實挺大,三開間的門臉,分前中後三個場子。
前場是櫃檯,能搬走的東西都搬走了,剩下一張長案,張來福不打算要,方謹之看著還不錯,勸著張來福把這長案留下了。
中場是作坊,房頂挺高,房梁在外邊露著,屋頂開了一排天窗,用來排煙,作坊中央原來擺著三個大鐵砧子和一排大小不同的錘子,現在鐵砧、錘子都搬走了,就剩個錘子架。
牆邊還有煉鐵的爐子,這個搬不走,這是磚砌的,爐子旁邊有個大風箱,兩個小工一起上才能拉得動。打鐵坯子用不上這麼大的爐子,張來福覺得這東西也沒什麼用,本打算找人拆了,方謹之又覺得捨不得:「等明天讓大工過來看看,要是能改一改,咱留著用不也挺好。」
後院是料庫和住房,料庫里原本有生鐵條和木炭,都被原來那位掌柜的帶走了,幾間住房裡留下了幾張板床,原本是給工人住的地方,張來福想把這些房子都拆了,方謹之又覺得捨不得。
「掌柜的,這些房子先留著,咱要是招了外地工人,也得給他們弄個住處。」
張來福告訴老方:「這個月工錢給你翻倍,我說到做到,你也趕緊找人把這地方歸置歸置,爭取這幾天就開張。」
「開張的事急不得,咱們怎麼也得選個好日子,把行里行外的朋友都叫來一塊熱鬧熱鬧。」「請人這事你就別操心了,這幾天都是好日子,在我這哪天都是好日子。」
張來福催得緊,方謹之也不敢怠慢,三天之後,鋪子開張了。
張來福高興,把那幾位老朋友都請來,把鋪子裡的大工、小工、夥計、學徒全都帶上,一塊去太平春大飯店吃飯。
這次帶來的人多,一共湊出來兩桌。
孫光豪升了探長,可依舊給張來福面子,準時到場。
「兄弟,這個分號開得好,你是真給哥哥把場子撐起來了。」
張來福一笑:「全靠你照應。」
孫光豪高興道:「咱哥倆就得這麼照應著,只要咱哥倆場子都硬了,那群王八羔子就不敢碰咱們,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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