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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三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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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光豪高興道:「咱哥倆就得這麼照應著,只要咱哥倆場子都硬了,那群王八羔子就不敢碰咱們,喝著!」

孫光豪先舉杯,張來福也滿上,兩人喝了個痛快。

紅芍館的蘭秋娘也來了,上次是嚴鼎九請他來的,這次是張來福叫人送的請帖。

蘭秋娘好長時間沒見到嚴鼎九,今天在酒桌上一見面,看到嚴鼎九頭上還纏著繃帶,可把她心疼壞了。「阿九,誰把你給傷著了?」

「小事,一點皮外傷。」嚴鼎九不想多透露。

「你跟我還藏著掖著?誰欺負你了,你跟姐姐說呀,姐姐找人去把他皮給扒了!」秋娘摸著嚴鼎九頭上的繃帶,眼淚都快下來了,好像比她自己受了傷還疼。

「沒事,都過去了。」嚴鼎九有點不好意思,張來福就在旁邊看著呢。

蘭秋娘不管別人,她只心疼嚴鼎九:「你這些日子怎麼不去我那說書了?」

嚴鼎九指了指頭上的繃帶:「我這不帶著傷嗎?破了相了,怕讓客人嫌棄。」

蘭秋娘小嘴一撅:「誰敢嫌棄你?誰要是敢沖你吡個牙,我當場就把他轟出去!你明晚一定要來,你今晚就得來,啊!」

她一會兒給嚴鼎九夾菜,一會兒給嚴鼎九倒酒,時不時還在嚴鼎九身上摸兩把。

嚴鼎九臉臊得通紅,想找個藉口脫身:「來福兄,來了位老先生,這位怎麼稱呼呀,我去招待下。」莊玄瑞來了。

鎮場大能是手藝大成,以他的身份,按理說很少參加這樣的宴席。

可張來福送的請帖,老前輩也真給面子,主要是衝著他徒孫。

孟葉霜就在莊玄瑞旁邊坐著,看著一大桌子菜,她吃了沒幾口,坐了不到半個鐘頭,她起身走了。莊玄瑞氣壞了:「你說這叫啥玩意?這丫頭咋就這麼沒出息呢?」

不光孟葉霜覺得不自在,柳綺萱也覺得這地方太拘束,菜端上來了,半天不敢動筷子。

柳綺雲對這地方倒很滿意,環境滿意,菜品也滿意,她把筷子塞在柳綺萱手裡:「吃吧,妹子,咱可不是白蹭飯吃,過兩天有好事,咱們再請回去不就行了?」

柳綺萱咬了咬筷子頭:「你說的不就是七月那點生意麼,這算什麼好事?每年這時候不也就多掙那點錢?」

「那點錢?」柳綺雲一笑,「看著吧,這次姐給你掙個大的。」

確實讓柳綺雲賺著了,這回她真掙了個大的。

每年到了七月份,各地綢緞商人都來綾羅城進貨,為八月份衣裳換季做準備。

今年錦坊缺貨,各個綢緞莊都忙著找榮老四要錢,也沒有心思做生意,這就造成了整個綾羅城的綢緞都很緊缺。

貨一少,價錢就漲起來了,有貨的就要占大便宜了。

柳綺雲有貨,把貨底子清得乾乾淨淨,真就大賺了一筆。

賺了錢,柳綺雲高興,她請張來福吃飯,吃完了飯,又去同慶大戲院看戲。

同慶大戲院是綾羅城最大的戲院,這可不是油紙坡那燕春園子能比的。

進了戲院,先是門廳,拚花水磨石的地面,朱紅卷草紋的廊柱,大廳里掛著名角的海報。

門廳裡邊是正廳,上邊是戲台,下邊是看台,看台分三層,一層是池座,二層是樓座,三層是包廂。柳綺雲也大方,專門訂了包廂,姐倆和張來福一起在包廂里看戲。

開場戲是《三岔口》,早軸戲是《釣金龜》,中軸戲是《定軍山》。

柳綺雲掙了錢,心裡美滋滋的,看什麼戲都高興。

柳綺萱看什麼戲都不高興,她在鋪子裡給自己留了一丈好綢緞,準備做件新衣裳,結果讓柳綺雲給賣了。

張來福越聽越覺得沒意思,天天和顧百相學戲,他也懂戲,生旦淨末丑各個行當都懂一些,雖說今天來了不少名角,但張來福覺得他們手藝真是一般。

看張來福一直喝茶嗑瓜子,也沒什麼表情,柳綺雲笑嘆一聲:「福爺,看來你最近好東西吃多了,尋常的戲子都瞧不上眼了。」

張來福一愣:「我吃什麼好東西了?剛才在飯館,那一桌菜都被你們姐倆吃了,我都沒怎麼吃.」

柳綺雲清了清嗓子:「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之前給姐姐做的那套衣裳,送到了嗎?」

張來福點點頭:「送到了,你姐姐挺喜歡的。」

柳綺雲點點頭:「那就對了,看過姐姐的戲,別人的戲確實不好入眼了,哪天能讓我去見見姐姐嗎?」張來福想了想:「也不是不行,但你最好別去見她,我找個機會帶她來見你吧。」

柳綺雲哼了一聲:「你是不想告訴我她住處?」

張來福點點頭:「確實不想告訴你。」

閒聊片刻,張來福茶水喝多了,趁著壓軸戲還沒上,他準備去趟廁所。

廁所在一樓,張來福下了樓梯,忽聽池座那邊傳來一陣吵鬧聲,一名客人指著一名手巾把兒的鼻子,正在叫罵。

「我讓你給我換個熱手巾,你聽不明白?」

「我馬上給您拿。」夥計向著遠處一揮手,另一名夥計在戲台子邊上,從木桶里拿出來一塊白手巾,往這邊扔了過來。

兩個夥計之間隔了大半個看台,毛巾就這麼扔過來了,夥計穩穩噹噹接在手裡,遞給了客人:「爺,熱著呢。」

客人拿了熱手巾,擦了擦手,扔地上了:「我讓你給我上壺茶,這茶上哪去了?」

這客人之前也沒叫茶呀。

夥計不敢頂嘴,撿起手巾,趕緊回話:「茶房那邊正燒著水,一會兒沏好了茶,馬上給您端上來。」「我還點了一盤瓜子呢。」

「您,點了嗎?」

「點了呀!你沒聽見?你耳朵聾了?」

「我馬上給您端去。」夥計轉身要去果食鋪子,客人不讓走,伸手把夥計揪住了。

「什麼特麼馬上?你早幹什麼去了?我這等多長時間了?你知道我是誰嗎?你敢這麼糊弄我?」這客人喝多了,故意刁難這夥計,手巾、茶水和瓜子都是他剛說的,之前根本沒打招呼。

有人想勸一句,被旁邊人給拉住了:「這人不能惹,他綽號刁半街,最會撒刁放賴,又狠又壞,可得躲他遠點。」

刁半街揪住了夥計一直罵,這夥計還不敢爭辯,這行人平時總受委屈,這樣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遇見,被人罵兩句,他也只能受著。

別人都管他這行叫手巾把兒,但是你要問一個手巾把兒:「你是做什麼的?」

他肯定不說自己是手巾把兒,他會說:「我是做三行的。」

所謂三行,就是送手巾,送茶水、送果子這三個行當的總稱。

他們大多在戲園子幹活,也有在酒肆、茶樓、飯館、影院做事的。

客人來戲園子聽戲,風大的時候一臉土,天熱的時候一臉汗,天冷的時候一臉寒氣,只要稍微像樣點的戲園子,客人進了正廳,肯定有手巾把兒伺候著。

手巾把兒幹活兒,兵分兩路。兩名夥計拿著一摞毛巾,往熱水裡一燙,擰乾了,噴上花露水,在看台旁邊等著。

遇到用手巾的客人,這兩位夥計把手巾扔給看台那邊的同行,同行再把手巾遞給聽戲的人擦臉。互相扔手巾是手巾把兒這行的看家手藝,別管看台多大,前面的夥計扔出去,後邊的夥計肯定能接著,哪怕從一樓越過整個看台,一直扔到三樓,都不會出偏差。

一扔一接還得有花樣,不僅扔得准,接得穩,姿勢還得花哨,有張飛騙馬,海底撈月,蘇秦背劍,天女散花,雪花蓋頂項……夥計身手好,客人也願意看,有時候這手巾甩得漂亮,要來的好兒比台上都多。除了遞手巾,這行人也賣果食,他們在脖子上掛個果食匣子,糖果、水果、瓜子、蜜餞、香菸,這些都賣。

除此之外,他們還賣茶水、酒水,客人吩咐一聲,他們立刻就給送來。

今天這夥計點兒背,果食匣子沒背在身上,又遇到這麼個不講理的客人,他也只能受著。

「你說你這德行出來幹什麼活兒?你耳朵聾了,眼睛也瞎了?不認得你爺爺嗎?」刁半街越罵越難聽。張來福回頭看了一眼,接著往茅廁走。

刁半街還在罵:「你說你特麼連人話都聽不懂,我要瓜子和茶水,你給我拿手巾過來有什麼用?」茅廁就在出口邊上,張來福接著往前走。

「你特麼聽不懂人話,回家跟你爹學驢叫去,來這跟我添什麼堵?我特麼抽你!」刁半街罵兩句還不過癮,擡手要打人。

張來福不往茅廁走了,他轉身走回了看台。

刁半街揪著夥計,手擡起來,還沒抽下去,看著張來福兩眼直勾勾的盯著他,朝著他這邊走過來了。「你,你幹什麼的?」刁半街一皺眉,他不認識張來福,看張來福這打扮,也不像是戲園子的人。張來福神情木然:「我是來管閒事的。」

這一句話把刁半街噎住了,刁半街還想警告他不要多管閒事,但這愣漢已經把話說明白了,他就是來管閒事的。

「你,這是要幹什麼?」刁半街有點心慌。

張來福面無表情,一路走到了近前:「你猜我要幹什麼?」

刁半街趕緊鬆開了夥計,扯著嗓子喊道:「你想打人嗎?」

張來福點點頭:「你猜挺准,我就是想打人,你小子怎麼這麼機靈,誰教你的?」

「打人了,他要打人了,他在戲園子打人,有人管沒!」刁半街真害怕了,開始撒刁!

他確實喝了不少酒,可他腦子還清楚,撒酒瘋不找別人撒,他找這手巾把兒撒,因為他知道這行人好欺負。

但眼前這個愣漢明顯不好欺負,刁半街這酒一下醒了一大半。

張來福掄起巴掌,正打算和刁半街好好聊聊,忽見有人搶先一步來到了刁半街近前。

「客爺,咱有什麼招呼不周的地方嗎?」

這人身穿一件寶藍色綢布立領長衫,手裡拿著一頂黑緞子瓜皮小帽,帽頂有一顆小小的珊瑚結。看戲不戴帽子,不擋著後排人看戲,這是老禮兒,看這人的穿著,不像是太有錢的人,但也明顯不是個夥計。

刁半街上下打量一番,估計這穿長袍的是戲園子的管事,看到戲園子來人了,刁半街的脾氣又上來了:「你是幹什麼的?」

長袍男笑了笑:「我是手巾把兒呀!」

刁半街不信,手巾把兒不是他這打扮:「你這哪像手巾把兒?你有手巾嗎?」

「有!」長袍男子從懷裡掏出條熱毛巾,遞給了刁半街,「熱乎的,香噴的,您慢用。」

刁半街又問:「我點的茶水呢?」

「有!」長袍男子從懷裡又掏出一杯熱茶,遞到了客人手裡,「上等的毛尖,您慢用。」

刁半街一愣,從懷裡掏出個手巾倒還正常,掏出杯茶這就有點特殊了。

而且這茶還熱氣騰騰的。

「我還點了一盤瓜子呢。」

「有!」長袍男子又從懷裡掏出了一盤瓜子,遞給了刁半街。

刁半街呆住了,眼前這人沒背果食匣子,怎麼身上什麼東西都拿得出來?

「我還想買包煙。」刁半街就想難為他。

「有!」長袍男子拿出十幾包香菸,左手飛右手,右手飛左手,像變戲法似的,在刁半街前擺了一摞,「您看您喜歡哪一種?」

周圍人叫好聲一片。

還有客人往這人身邊扔賞錢,有扔幾文銅錢的,也有扔一個大子的,雖說數目不多,但這是真心讚賞。刁半街反倒不敢吭聲了,他給了茶錢,給了瓜子錢,買了包香菸,坐在位子上認真看戲。

他離長袍男子最近,看得最清楚,就在剛才,他看見這香菸不是從衣裳里掏出來的,好像是從那人的胸腔子裡掏出來的。

刁半街心裡發毛,這是惹了不該惹的人,而且還惹了不止一個,張來福還在旁邊站著。

長袍男子沒再和刁半街計較,可張來福一直盯著他看著。

刁半街抿了抿嘴唇,拿袖子擦了擦汗,動也不敢動,走也不敢走,只能硬撐著看戲。

長袍男子從地上把賞錢撿了起來,十來個大子兒,幾十文銅錢,確實不多。

他往裡邊偷偷添了塊大洋,塞到了那夥計手裡:「兄弟,干咱們這行的人,受委屈都家常便飯,可千萬別往心裡去。」

夥計咬咬牙,含著淚,推著那人手裡的錢不肯收:「我沒事兒,這是您的錢,我哪能收您的,您剛才幫我了,我都還沒說個謝字,我這,我真沒事兒……」

說著說著,夥計哽住了。

他是能吃苦的人,可能吃苦的人也知道疼。

長袍男子硬把錢塞在了夥計手裡:「咱這行有規矩,是你幹活的園子,這錢就是你的,收下吧,咱樂樂嗬嗬的做事兒,別一會兒再把手巾掉了。」

「我謝謝您,謝謝……」夥計收了錢,擦了擦眼淚,回頭又看向了張來福,「您也幫我了,我也謝謝您夥計走了,可張來福沒走。

他看著長袍男子,覺得特別眼熟。

這長袍男子不是戲院管事,他也是來看戲的客人。

他走到那人身邊,拉了把椅子坐下,一邊看戲,一邊低聲問道:「咱們是不是見過?」

趙應德眨了眨眼睛:「見過嗎?我怎麼不記得了?」

張來福看著趙應德:「要不你再好好想一想?」

趙應德微微搖頭:「我還是不想了吧,要真是想起來了,對咱倆誰都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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