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恐懼與相信(2/2)
並非完全錯誤,只是冷得驚人,像一把鋒利卻沒有刀柄的刃。
他本能地想反駁,卻一時間找不到一個能從整體上推翻它的切口,
「我承認,生存是基礎。」思考片刻,瓦里烏斯終於開口,聲音低了幾分,卻仍然帶著堅持。
「但吃飽的羊群,往往更難管教,它們會變得貪婪,會想要更多。」
冷靜過後瓦里烏斯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在路易斯身上。
「您不僅餵飽了他們,您還讓他們在沒有軍隊壓迫的情況下,依舊對您保持敬畏與服從,這究竟是為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不自覺地退回到自己熟悉的領域。
「還是因為您的出身?卡爾文公爵之子……高貴的血統,本身就帶著一種天然的合法性。」
路易斯笑了,那笑意很淺,卻帶著一絲嘲弄。
他轉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抬手指向窗外的黑暗荒原。
「血統?」路易斯看著瓦里烏斯。
「如果我現在把自己扔進那片雪原里的狼群中,你覺得,它們會因為我的血統高貴,而放過我嗎?」
他轉過身,給出了一個沒有任何修飾的結論。
「他們服從我,不是因為敬愛。」路易斯頓了頓,「而是先被恐懼逼到了必須做出選擇的地步。」
瓦里烏斯的眉頭仍舊緊皺,但已經不再是被冒犯的震動,而是在努力理解。
路易斯沒有停下,繼續說道,像是在耐心拆解一段已經反覆推演過的往事:
「你想像一下,在赤潮城還不存在之前,這片土地是什麼樣子。
沒有成片的城鎮,只有零散的村落,彼此隔絕。冬天一到,道路封死,糧倉見底,領主自顧不暇,只能守住自己的莊園,平民生死由命。」
「而普通人一旦走進荒野,先要提防魔獸。」他停了一下,語氣並不誇張,「可真正致命的,往往不是它們。
而是另一群同樣挨餓、同樣絕望的人,為了活下去,他們會搶劫、會殺人,會把陌生人當成威脅,甚至當成食物。
但那不是邪惡,只是被逼到極限後的本能。這就是赤潮出現之前,北境真正的常態。
在那種狀態下,生命是孤獨的、貧困的、卑污的、殘忍的,而且短暫。」
路易斯緩緩握緊拳頭,卻沒有再舉得那麼高,語氣也隨之放緩。
「正是因為恐懼,因為害怕被凍死、被餓死、被同類吞噬。這些人才終於意識到,再這樣下去,誰都活不久。」
他的目光沉穩而清醒。
「所以他們做出了一個理性的選擇,他們願意交出一部分自由,納稅……來換秩序。」
路易斯輕輕呼出一口氣:「他們選擇秩序,而我只是那個恰好站出來,並且一次次兌現了承諾的人。
當他們發現,交出去的東西,真的換來了安全、糧食和尊嚴,恐懼就慢慢退到了後面。」
「取而代之的,是相信。」他停頓了一瞬,又補上了一句,「還有感激。」
「他們害怕失去我,是因為他們覺得,一旦我倒下,這座城就可能解體,他們會被重新扔回那片必須靠刀和運氣活命的荒原。」
「所以他們才會珍惜現在的一切,才會願意聽從命令,維護秩序,也願意為這座城付出。」
路易斯微微垂下眼瞼,語氣十分確定:「我知道他們的心意,也知道這份信任和感激,是用一次次兌現承諾換來的,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辜負它。」
瓦里烏斯的瞳孔微微收縮,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論述。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個真正站得住腳的漏洞。
路易斯轉過身,背靠著那面巨大的玻璃窗。
城市的燈火在他身後鋪展開來,街道、工坊、巡邏的騎士與仍在運轉的廠房一同構成了一幅無聲卻有力的畫面,仿佛整個赤潮都站在他的背後。
「所以你要明白一件事,我手裡的權力,不是神賜的,也不是我父親留給我的。
而是赤潮城裡的二十幾萬赤潮人,以及北境和灰岩行省那上百萬願意選擇秩序的人,一起暫時交到我手裡的。
這是託付,也是一份交易,一份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契約。
之所以能達成這份契約,是因為他們相信,我說的話會算數。
我承諾過安全,就修城、建軍、清剿荒原,承諾過生存,就修暖氣、擴糧食、保過冬。
承諾過人們不被隨意踐踏,就讓規則落到每個人頭上。
我兌現了承諾,所以他們才願意把未來押在我身上。」
他沒有迴避現實,坦然補了一句:「當然他們的選擇並不多,可正因為如此,這份選擇才顯得更重要。」
路易斯轉回目光,看向瓦里烏斯:「他們給我服從、稅金和勞力,而我給他們的是安全,是活下去的確定性。
以及一個不會在風雪最深的時候,把他們重新丟回深淵的未來。
這是彼此都不敢輕易違約的契約。」
瓦里烏斯沉默了片刻,他沒有再試圖反駁,試圖理解裡面的邏輯。
「既然是契約,就必然存在違約。」路易斯的語氣變冷,「二皇子把權力當成了私產,只知道索取,卻拒絕承擔保護的責任。
當統治者只要求納稅、服役和服從,卻不再提供安全與生存的保障時……
這就已經不是統治,而是單方面撕毀契約。」
路易斯抬起眼,目光冰冷:「所以他的滅亡,是一場遲早會到來的清算。」
瓦里烏斯的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穩。
在帝國的語境裡,這是一切學說中最惡毒的異端。
因為它否認了一切他曾被反覆教導的前提……
權力並非自上而下,由神授予皇帝,再由皇帝分封臣民。
而是自下而上,由無數渴望生存的人匯聚而成,再被暫時託付給一個能夠承擔後果的強者。
這意味著皇權不再是神聖的天賦,而是一種隨時可能被收回的委任。
意味著忠誠不是義務,而是條件成立後的結果。
在帝國的法理體系中,這等同於動搖王座的根基,是任何教士與法官都會毫不猶豫判為褻瀆的思想。
可偏偏在路易斯這一整套冷靜而連貫的推導之下,它卻顯得異常合理自洽。
瓦里烏斯看著眼前的年輕人,仿佛正在注視一個,把王冠丟進熔爐、試圖重新鍛造統治規則本身的人。
路易斯收斂了氣勢,他重新拿起那支紅筆,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穩。
「所以我不擔心他們造反,只要他們的碗裡還有肉,這座城就穩如鐵壁。
比起虛無縹緲的忠君愛國,基於共同利益的契約同盟,才是世上最牢固的關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