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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契約與法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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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他才能專心打鐵,而不是時時防備被賴帳。」

路易斯放下手指,看向瓦里烏斯:「法律說到底其實只是在做兩件事。

第一,把東西是誰的,責任該由誰承擔說清楚。

第二,當利益發生衝突時,告訴所有人,應該按什麼規則來解決,而不是靠拳頭和刀劍。

法律真正做的,是劃出一條線。

告訴每個人,哪一塊是你的,哪一步可以走,哪一步不能越。

只要站在這條線以內,人就可以安心做事,自由行動,只有越過了這條線,才需要付出代價。」

路易斯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在舊帝國,你們把法律刻在石碑上,讓人跪拜,但在赤潮人是主體,法律只是工具。

既然主體是人,而人本身是活的、會變化的,那麼法律就不可能是一成不變的。

會創造新的生產方式,也會遇到舊規則無法覆蓋的新問題。

如果法律停在原地,而人繼續向前,那被撕裂的只會是秩序本身。」

瓦里烏斯怔在原地,這一刻他眼中那層關於法律的神聖光暈,正在一點點褪去。

路易斯似乎沒發現瓦里烏斯眼中的變化,繼續說道:

「舊帝國的法典沿用了三百年,幾乎不許改動。可這三百年裡,土地換了主人,人口翻了幾倍,戰爭的方式也變了……唯獨法律還停在原地。

如果現實已經向前走了一百步,而法律還停在原地,那它就不再是秩序的一部分,而是障礙。」

他抬眼看向瓦里烏斯。

「所以我需要你做的,不是替我守著一套祖宗留下來的法條,把它當成不可觸碰的聖物。

像修理一台正在運轉的機器一樣,當結構變了就調整齒輪,當負荷變了就更換部件,當規則不再適用就重寫規則。

讓法律始終合用、清楚、可靠,而不是變成拖慢整個赤潮的累贅。」

路易斯結束了關於律法本質的論述,把眼光投向地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瓦里烏斯也沒有立刻說話,站在原地目光越過路易斯,落向那面巨大的玻璃牆外。

城市仍在運轉。

街道上,夜班的工人推著車前行,巡邏的騎士在路口換崗,遠處的廠房吐出白色的蒸汽,又被寒風撕碎。

於是房間裡陷入了漫長的寂靜。

那種感覺,像是一場暴風雨剛剛掠過,原本盤踞在心裡的舊觀念被連根掀起,卻沒有新的信條立刻填補進來,只留下一片乾淨得令人不安的空地。

瓦里烏斯忽然意識到,路易斯方才所說的一切,並不是在否定法律。

恰恰相反,那是在把法律從神壇上拉下來,重新放回人間。

而這一點,正是他一生都想做,卻始終沒能做到的事。

在帝都的那些年裡,他參與修訂《新帝國憲章》,無數次試圖為僵化的舊法補上註腳、加上解釋、引入變通條款。

可每一次,都會被一句話壓回去:「帝國法典,不可輕改。」

法律被當成了權威的象徵,而不是解決問題的手段。

他曾隱約察覺到這種不對,卻從未有人像路易斯這樣,把問題剖開說透。

更重要的是,路易斯並非空談理論,有赤潮城甚至北境、灰岩兩大行省作為依據。

寫在街道、工坊、礦區和無數普通人的日常之中。

瓦里烏斯慢慢呼出一口氣,自己為什麼會對這些話感到震動,因為在內心最深處,他早就認同了這些。

只是過去的他,沒有力量,也沒有環境,去承認它。

瓦里烏斯這一生,都在尋找一位道德聖王,寄希望於一個足夠高尚、足夠賢明的人,憑藉個人品德去糾正世界的偏差。

他曾以為那個人會是四皇子,後來因現實被徹底擊碎,而在赤潮城,在這座偉大的城市裡,他又一度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答案。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意識到,真正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完美的人。

而是一套不依賴聖人,也能持續運轉的制度。

但瓦里烏斯又陷入了一種被說服後的空虛感,因為舊的塌了,新的還沒建起來。

路易斯打破了沉默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捲被反覆修改過的草案。

「瓦里烏斯閣下,」他開口道,「舊帝國之所以會腐朽,不是因為沒有法律,而是因為他們的法律像一團霧。

解釋權永遠掌握在貴族和教士的嘴裡,但赤潮不一樣……」

他輕輕敲了敲草案,「這裡的根基是契約,但契約不能模糊,它必須被寫清楚,被固定下來。」

路易斯轉過身,直視著老人:「或許我懂權力的運行方式,但缺一支足夠精準的筆。

我要你做的,是把那些抽象的東西,用最嚴謹、最明確的文字寫下來。」

「讓它成為一把尺子,上量皇帝,下量平民。」

路易斯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鋼筆,那是赤潮工坊的產物,筆身簡潔,沒有多餘裝飾。

他將鋼筆與那份草案一併遞到瓦里烏斯面前:「舊帝國的法典,已經隨著你那一把火一起燒掉了。

路易斯看著他:「現在這裡有一張白紙,你願意拿起這支筆,為這片新生的土地,寫下第一行規則嗎?」

瓦里烏斯的視線落在那支鋼筆上,黑色的筆桿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很清楚,接過它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他將親手為一個新規則奠基,也意味著,他要徹底埋葬自己效忠了一輩子的舊規則。

他的手微微顫抖。

自己不需要再去爭辯,不需要再在舊卷宗里尋找微言大義。

真正的法理,就擺在眼前。

瓦里烏斯沒有立刻伸手,他深吸了一口氣,向後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早已磨舊的衣領。

隨後,鄭重地雙膝跪地。

「領主閣下。」他的聲音沙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我願接下這支筆。」

瓦里烏斯雙手舉過頭頂,接過了那支鋼筆。

路易斯沒有讓他跪太久。

他上前一步,穩穩地托住老人的手臂,將他扶了起來:「起來吧,從今天開始,你是赤潮的立法者。」

兩人並肩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夜尚未完全退去,但在城市深處,新一輪的燈火正亮起。

遠方傳來列車低沉而悠長的汽笛聲。

那聲音穿過黑暗,宣告著一個全新的秩序,正在啟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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