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費爾南多號(1/2)
路易斯伸手推開橡木門,門軸低低地發出一聲悶響。
瓦里烏斯站在門內,雙手緊緊攥著那支筆,那並不是一支多麼華麗的東西,可在他眼中,卻比任何權杖都要沉重。
「路易斯大人,我必不負所望。」他低聲說道,聲音仍有些發緊,他向路易斯深深鞠了一躬。
路易斯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頭。
瓦里烏斯轉身離開。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異常堅定。
「咔噠。」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路易斯臉上那層近乎導師般的肅穆徹底褪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終於把一根繃緊了許久的弦鬆開。
「呼……」一口長氣吐出。
他轉身走回桌旁,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沒有猶豫,直接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根炸開。
路易斯微微皺眉,卻沒有放下杯子,又抿了一口,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把自己拉回現實。
眼神里的溫和與引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計算,以及掩不住的疲憊。
就在這時,布拉德利無聲地走了進來。
他動作利落,沒有多餘的寒暄,徑直走到桌旁,將剛才鋪開的法案草稿一一收起,放進標記好的文件夾。
緊接著,他打開另一隻檔案箱,把幾份新的卷宗攤開。
羊皮紙上,是沿海航線、港口吃水線、船塢結構圖,以及密密麻麻的造船數據。
路易斯把空杯放回桌面,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下一個是誰?」
布拉德利掃了一眼手中的行程表:「奧蘭德·費爾南多,前東南行省首席造船師,也是您祖父那個時代留下來的老人。」
布拉德利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他已經在門口站了半個小時了。看得出來很緊張。」
路易斯目光落在桌上的海圖上,停留了一瞬,隨後輕輕點了點頭:「讓他進來吧。」
橡木門再次被推開,奧蘭德走了進來。
他頭髮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發線貼著頭皮,沒有一根多餘的凌亂。
身上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絲絨禮服,剪裁已經是二十年前的樣式,袖口和肘部能看出細微的磨損,但被反覆清理過,依舊保持著體面。
最顯眼的,是他胸前別著的一枚舊式徽章。
卡爾文家族的紋章。
銀底已經氧化發黑,邊緣甚至有幾處細小的缺口,顯然不是近年仿製的樣式,而是真正從舊時代一路帶到今天的東西。
奧蘭德走到書桌前五步的位置,恰到好處地停下,行了一個極為標準、甚至略顯過分的臣屬禮。
他微微彎腰,膝蓋明顯下沉,姿態放得極低。
「路易斯少爺……」他開口時,聲音微微發顫,「……不,領主大人。」
「看到您如今的成就,老朽……老朽就算死在這一刻,也終於有臉,去見老公爵了。天佑卡爾文家族。」
奧蘭德抬起頭,眼眶泛紅,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激動與哽咽。
雖然這樣說,但是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
話音落下,房間裡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路易斯目光從奧蘭德胸前那枚徽章上掠過,心裡已經給出了判斷。
那枚徽章,大概率在某個箱底壓了三十幾年。
今天被重新擦亮、別在胸前,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你是卡爾文家族的人,我曾為這個家族效力。
這是在提醒他資歷,也是在暗示功勞。
但路易斯並沒有拆穿,因為這場戲演得很好,而且他正需要這樣的角色。
路易斯立刻繞過書桌,大步走到老人面前,伸手虛扶了一把。
「快請起,奧蘭德先生。」他的語氣溫和而篤定,沒有半分敷衍,「您是我祖父那個時代的傳奇人物,也是我的長輩。」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奧蘭德眼底那點緊繃,明顯鬆動了一下。
路易斯沒有給他繼續表態的機會,而是親自為他拉開了椅子:「請坐。」
很快,侍從送上了熱茶。
不是隨便應付的飲品,而是赤潮內部最好的那一檔。
茶水剛倒下,熱氣升起,室內立刻多了一股溫潤的香氣。
「這麼遠的路,辛苦您了。」
奧蘭德坐下後,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先是低頭看了一眼茶杯,隨後又悄悄用餘光打量路易斯的神情。
當他確認這位年輕的領主確實在念舊情,而且態度發自內心時,原本略顯佝僂的背脊,悄然挺直了一些。
他臉上的表情,也從方才的激動,慢慢轉為一種帶著分寸的慈祥。
「勞煩領主大人掛念了。」奧蘭德這才抬起頭,雙手在膝上微微收緊,卻不再像剛進門時那樣卑微。
「路途是遠了些,不過……還能走得動。」他輕輕笑了一下,「能親眼看看您現在的模樣,這點辛苦,算不上什麼。」
路易斯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靜靜觀察著老人臉上的細微變化。
「以您的手藝,」路易斯像是在隨口聊天,「本該坐在東南行省的總工程師位置上。怎麼會淪落到被通緝的地步?」
話音剛落,奧蘭德臉上那層刻意維持的謙卑便像被人當面撕開。
他重重地用手杖頓了一下地面,木質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通緝?」老人的聲音陡然拔高,臉色漲得發紫,「那不是通緝,是迫害!」
「是金羽花教會那群瘋狗的清洗!」
情緒一旦決堤,積壓的憤怒便再也收不住。
「他們看上了我的造船術,想讓我把最新的船型圖紙獻給他們。這也就算了……」奧蘭德的手微微發抖,「可他們竟然逼我公開唾棄龍祖!」
他猛地抬頭,眼中滿是屈辱。
「他們說龍祖是偽神,是野獸的圖騰!要我在廣場上,當著所有人的面燒掉家族傳下來的龍骨護符,跪在他們那朵該死的花像前受洗,還要我改名!」
奧蘭德的聲音變得嘶啞,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可費爾南多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在龍祖的注視下造船的。
讓我背棄祖宗,去信他們那個只會賣贖罪券的花神?」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我寧可把船塢一把火燒了,也不會給那群神棍造哪怕一塊木板!」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路易斯看著眼前這個情緒失控的老人,心裡卻異常冷靜。
憤怒是真的,尊嚴是真的,但他同樣清楚,另一層東西也同樣真實。
這位老船匠習慣了錦衣玉食,習慣了被人仰望,無法忍受被時代和權力踩進泥里。
他需要的不只是庇護,而是一個配得上他野心與虛榮的舞台。
路易斯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更加直接:「他們確實瞎了眼,但在赤潮技術就是唯一的信仰。」
路易斯直視著奧蘭德,沒有給他任何迴旋的空間。
「留下來吧,奧蘭德先生,曙光港新建的皇家級船塢,全部交由你負責。
研發經費不設上限,你可以招募最好的學徒,用最好的木料和鋼材。
宅邸我會安排在港口最高處,推窗就能看到你的船下水。」
聞言奧蘭德的呼吸急促起來,他嘴上依舊保持著那副老成持重的姿態。
「這……這怎麼好意思。」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老朽只是想為家族留下些什麼……」
「奧蘭德先生。」路易斯打斷了他的客套。
他伸手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張折迭好的圖紙,在桌面上緩緩展開。
紙張剛一鋪平,奧蘭德就愣住了。
這張圖紙並不複雜,沒有他熟悉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也沒有超出時代的奇怪結構,甚至可以說直白。
船體很寬,很厚,線條粗重,沒有追求速度用的修長外形,更像是一座能在水上移動的木石平台。
龍骨被反覆加粗標記,旁邊只寫了一行簡單的注釋「承重優先,穩定優先」。
甲板中央,被清清楚楚地畫出一個封閉的鐵皮艙室,占了整條船最核心的位置。
沒有任何裝飾,只標著用途:鍋爐艙。
最讓奧蘭德心跳加快的,是船體兩側。
那裡沒有備用船帆的展開示意,也沒有複雜的槳架,而是各畫著一隻巨大的木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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