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費爾南多號(2/2)
那裡沒有備用船帆的展開示意,也沒有複雜的槳架,而是各畫著一隻巨大的木輪。
輪片寬厚,結構簡單,像是被直接安在船幫上的水車。
輪軸通過一根粗壯的連杆,直直連向船體中央的鍋爐艙。
沒有花哨的註解,只有一句話:「火力轉動輪軸,輪軸推船前行。」
奧蘭德的呼吸明顯一滯,不是因為圖紙高深,而是因為它太直白了。
「……不靠風?」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遲疑,「火在裡面燒,輪子就在外面轉?」
他抬頭看向路易斯,又低頭看了看圖紙,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沒有理解錯。
「順流也好,逆流也好,只要火不停,這船就能一直走?」奧蘭德的手指停在那隻木輪旁,「那豈不是……不等風、不看潮、不求天?」
這一刻,他臉上的所有算計與表演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個老船匠最原始的震動。
路易斯看著他的反應,輕輕點了點頭:「你看得沒錯,而且它不是停在圖紙上的想法。」
這句話落下,奧蘭德猛地抬起頭。
路易斯繼續說道:「樣船已經做出來了,在曙光港的內灣。」
奧蘭德的瞳孔驟然收緊,呼吸一瞬間亂了節拍。
路易斯沒有給他消化的時間,順勢補上了下一刀:「當然,現在的版本並不完美。
船體結構還不夠合理,輪軸的受力分配也有問題,長時間運行會損傷龍骨。」
「所以,我才需要您。」路易斯直視著老人,「如果你只是想造一艘更大的帆船,那確實不需要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隨口,卻重若千鈞:「但如果這條船能真正定型、量產,我會讓它,用你的姓氏命名。」
這句話落下,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奧蘭德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
他的目光先是死死釘在那張圖紙上,隨後又一點點抬起,落到路易斯臉上。
那眼神里,算計和表演仍在,卻被一種壓不住的熾熱硬生生頂了出來。
用姓氏命名,這個念頭在他腦海里反覆迴響。
如果路易斯的話語是真的,在未來的港口酒館、航線帳簿、乃至學院的教材里,人們在談論那種「不靠風的怪物」時,會順口提到費爾南多。
奧蘭德的呼吸變得急促,下意識地挺了挺胸,仿佛已經站在了想像中的船台之上,看著工人和學徒仰頭等他下令。
「……用我的名字。」他像是在品嘗這個稱呼本身的重量。
奧蘭德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緩慢地點了點頭。
那動作顯得有些恍惚,像是整個人還停留在剛才那個名字被念出的瞬間,意識已經先一步答應了,理智卻還沒來得及跟上。
路易斯沒有追問,他只是合上圖紙,親自將老人送到門口。
走廊里燈光柔和,腳步聲在空曠的石地上迴蕩。
奧蘭德在門前停下,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結,像是在為一場早已註定的登台做最後準備。
門關上。
路易斯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嘴角才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他之所以要這麼做,並不是因為奧蘭德忠誠,也不是因為他品格高尚。
而是因為眼下的赤潮,已經走到了必須向水域要未來的階段。
北境不缺礦石,不缺煤炭,不缺人力。
真正制約它的,是運輸。
內河一到冬季就結冰,馬車在泥濘和風雪裡寸步難行。
糧食、煤炭、鋼材,全都被卡在路上。哪怕有鐵路,也無法覆蓋所有河網與港灣。
而水利,才是這片大陸最廉價、也最殘酷的通道。
只要船還依賴風帆,航線就依賴天氣,調度就依賴運氣,那不是工業體系能接受的變量。
蒸汽船的意義,從來不只是跑得快。
而是讓河流和海岸,變成可以被精確計算的運輸線,像齒輪一樣嵌進整個生產體系里。
而奧蘭德,正是這條鏈條上最合適的人。
他不是靠運氣爬到那個位置上的。
在風帆時代,東南行省大半以上的遠洋主力船型,都出自他主持或親自定型的船塢。
他最擅長的,從來不是華麗的設計,而是如何讓一條船在滿載、惡浪、連日航行的情況下依舊不散架、不變形。
哪些地方可以省料,哪些地方必須加固,哪一根肋骨承受的是長期疲勞,哪一段龍骨最容易在回港前斷裂。
這些東西,不在圖紙上,而在他幾十年的經驗里。
他而且的工藝、他的習慣、他那一整套被時代淘汰卻仍然紮實的造船邏輯,會通過學徒,一層層傳下去。
今天是一條船,明天就是一整個造船體系。
一個能在赤潮港口紮根、複製、擴散的行業。
而一個真正頂級的匠人,最牢固的枷鎖,從來不是命令,也不是金錢,而是名譽
只要那艘船能寫上他的名字,奧蘭德就不可能背棄它。
他會比任何人都更拼命地讓那條船成功。
因為那不只是赤潮的船,也是他的,雖然也只是個名稱。
而他的徒子徒孫,也將一輩子,都活在這條航線上。
路易斯這才緩緩呼出一口氣,轉身回到書桌後,靠在椅背上,閉目休息了片刻。
並非疲憊到支撐不住,只是需要讓緊繃的思緒松一松。
這幾天來,他幾乎沒有真正空下來過。
房門被輕輕敲響,布拉德利走了進來。
「今天還有人嗎?」路易斯沒有睜眼,隨口問了一句。
「沒有了。」布拉德利翻了下手裡的行程表,「其餘幾位都安排在明天。」
路易斯點了點頭:「那就到這吧。」
布拉德利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路易斯睜開眼,看著桌面上尚未來得及收走的資料,眼神恢復了平日裡的冷靜。
這些天,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接見從南方輾轉而來的舊帝國人才。
到今天為止,被赤潮正式吸納、安置、重新啟用的各類技術官、法務官、工匠頭目,已經超過百人。
這個數字本身並不起眼,但它帶來的影響,卻已經開始在帝國的人才市場上顯現出來。
南方各行省的工坊和機構,正在悄然空心化。
有名望、有經驗的人,一個接一個消失在視野里,剩下的要麼是還沒被磨出來的學徒,要麼是只會守著舊規矩的庸人。
而關於赤潮的傳言,也在這些人流轉的路線上不斷發酵……
那裡不問出身,只看本事……只要你能創造價值,就有人替你兜住後路,且有著豐厚的報酬。
這種信號一旦形成,就很難再被遏制。
對很多被邊緣化、被清洗、被排擠的舊帝國人才來說,赤潮已經成了最好的選擇。
他們身份各異,性情不同,有人貪名,有人貪利,有人只信奉自己那套早已過時的理念。
所以用法也不能一樣。
對奧蘭德這種人,講理念是浪費時間。
他需要的是被銘記,需要一個能讓自己名字重新站在時代中心的位置。
於是路易斯給了他榮譽,給了他舞台,也順手給他戴上了一副不會掙脫的枷鎖。
而對瓦里烏斯那樣的人,錢和名頭反而是次要的。
他真正渴望的,是一套能夠自洽、能夠解釋世界的理念,是一種不再被權貴隨意扭曲的秩序。
所以路易斯給他的,是思想,是邏輯,是一個可以親手參與建造的新體系。
人心各有其價,他要做的,只是把價碼算準。
把每一種人,放到最合適的位置上,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為同一個目標燃燒。
「明天繼續。」路易斯最後說道。
「是。」布拉德利低聲應下,輕輕關上了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