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溺亡於溫柔鄉(1/2)
船長室的門關得很嚴。
厚重的絲毯鋪滿了地板,踩上去幾乎聽不到腳步聲。
牆角立著用整塊水晶打磨的吊燈,翡翠聯邦工坊的舊款式,光線被切得細碎而溫順。
桌上擺著一整套黃金酒具,杯壁薄得過分,像是只為顯擺,而不是拿來用。
龍涎香在燃燒著,但量下得太重了。
那股甜膩的氣味壓在空氣里,濃到刺鼻,幾乎讓人頭暈。
可即便如此,房間深處還是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腥味,像是深海里翻上來的死魚,在甲板下悶了幾天。
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床幔劇烈地搖動,發出一陣急促而混亂的摩擦聲,隨後忽然停了,緊接著死寂。
巴爾克仰面倒在床上,胸膛起伏得很厲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似的雜音。
滿身是汗,卻冷得發抖,濕透的背脊貼著床褥,寒意一陣陣往骨頭裡鑽。
他猛地抬手,把身邊的人推開:「滾開。」
女人被推得撞在床沿,發出一聲壓低的吃痛輕呼。
巴爾克坐起身,一拳砸在紅木床板上。
沉悶的響聲在奢華的船長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隨即傳來一陣遲鈍的痛感,他盯著自己的手,好像那不是他的。
該死,又失敗了。
就算身邊躺著這樣的尤物,他的身體卻毫無反應,像一艘擱淺在爛泥里的破船,動也不動。
他抬頭看向床邊,梅麗爾正半跪在那裡,披散的長髮垂在肩頭,肌膚勝雪。
她的眼神濕潤而柔軟,像是受了委屈,卻還在小心翼翼地討好。
可被子滑落了一角。
燭光照在她裸露的肩背上,那層皮膚並沒有血色,只是一種近乎死灰的蒼白。
她轉身時,脖頸後側幾片細小的鱗片微微翕動,像是在呼吸。
巴爾克別開視線,他看見自己的手在抖,不受控制。
窗外是海,夜色壓得很低,海面起伏緩慢,像一頭睡著的巨獸。他盯著那片黑暗,思緒卻被拽回了很久以前。
二十年前,他能單手舉起鐵錨,幾百斤的重量,在他手裡像根長矛,把整根鐵錨擲出去,砸斷敵船的桅杆。
港口的酒館永遠為他留著位置。舞女圍在他身邊,笑聲吵得人頭疼。他
記得那些夜晚,第二天早上,總有幾個人走不動路。
他們叫他黑礁親王,七大海盜之首,海洋之王,有著巔峰騎士的實力。
現在呢?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曾經能握住一切的手,抖得像個新兵。
劍柄在他掌中早就失去了分量,就連一個女人,他都征服不了。
衰老,這個詞在他腦子裡慢慢展開,像毒一樣順著骨髓爬上來。
巴爾克抓起床頭的睡袍,胡亂披在身上,踉蹌著走向桌子。
他把杯子湊到嘴邊,猛灌了一口烈酒。
酒液順著杯沿灑出來,濺在灰白的鬍鬚上,顏色暗紅,像是沒擦乾淨的血。
巴爾克喘著氣,忽然笑了一聲:「路易斯·卡爾文。」
這個名字被他咬得很重。
「都是那個該死的小畜生。」巴爾克用力把酒杯砸在桌上。
「自從他將灰岩和北境連上,北邊的商船就全變了!」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以前搶劫像收稅一樣簡單。現在呢?那些冒黑煙的鐵皮怪物,跑得比海獸還快!」
他抬手比劃了一下,手卻抖得厲害:「船殼硬得像烏龜殼,炮彈打上去,只聽個響!
三年,整整三年,我的兄弟只能喝劣質朗姆酒,寶庫只出不進!他是想餓死我,是要逼死黑礁親王!」
酒氣在房間裡散開。
巴爾克把胸口的悶痛、身體的無力,全都怪在了那個名字上。
在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簡單而危險的念頭。
只要打敗路易斯一切都會回來。
憤怒過後,巴爾克坐在床沿,肩背塌著,暴怒退去之後,只剩下一片空洞。
他像是忽然老了十歲,呼吸慢而淺,目光沒有焦點。
忽然一陣涼意貼了上來,梅麗爾從一側滑過來,動作幾乎沒有聲音。
她靠得很近,冰涼的胸口貼住他滿是虛汗的後背。那觸感讓巴爾克不由自主地一顫,卻沒有躲開。
房間裡的氣味在變。
原本厚重的龍涎香被另一股味道侵入,甜膩,帶著海水腐熟後的腥意,像夜潮退去時滯留在礁石縫裡的濕氣。
這氣味鑽進鼻腔,黏住了他的思緒,緊繃的神經一點點鬆開,腦子變得遲鈍,卻舒服。
梅麗爾的手指貼著他的腹部緩緩滑過,那裡的皮膚早已鬆弛。
「別怪自己。」她的聲音貼著他的背,低而柔,「你承載過太多東西,榮耀、風霜、鮮血。你只是累了。」
巴爾克喉結動了一下。
「衰老不是你的錯。」她的語氣溫和得近乎慈悲。「但你是王,王有權拒絕它。」
那句話像一根鉤子,勾住了他的心。
「在我們家鄉,」梅麗爾繼續低語,「有一種深海的秘法,能讓枯木重新發芽。能讓最強的人……越過原本的極限。」
巴爾克沒有回應,只是慢慢抬起頭。
梅麗爾伸手,從枕頭下摸出一個細長的魚骨瓶。
瓶身半透明,裡面的液體呈現出幽綠色,黏稠緩慢。
巴爾克的手指收緊,直覺在叫囂,這東西十分危險。
他握著瓶子,停在半空:「這東西……不像救命的。」
梅麗爾沒有急,只是將瓶子擺在他的嘴邊。
就在這時,艙門外傳來一陣撞擊聲,腳步雜亂,酒氣衝天。
「親王!」副官的聲音在門外壓得很低,卻掩不住慌亂,「斷齒傑克喝多了!他在甲板上鬧事,說您……說您已經沒牙了,該把位置讓出來。」
那句話像一記悶拳,巴爾克胸口一緊,心臟抽了一下。
傑克,年輕兇狠,鋒芒正盛,也有著中階超凡騎士的實力。
二十年前,這種角色連靠近他都不配。
現在呢?巴爾克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害怕。
他不確定,不確定如果真的走到甲板上,他還能不能壓住那條野狗。
梅麗爾看著他,嘴角幾乎不可察覺地揚了一下,湊近他的耳邊,輕輕咬住了他的耳垂:「聽見了嗎?那條小狗,想踩在你的頭上。」
「喝了它,為了你的尊嚴,為了這艘船,你不想親手捏碎他的喉嚨嗎?你不想……再證明一次嗎?」
她抓住巴爾克的手,帶著瓶口,貼近他的嘴唇。
門外的辱罵聲越來越清晰。
巴爾克閉上了眼,恐懼在眼底翻湧,很快被另一種東西壓了下去。
他仰起頭,把那團冰涼而黏稠的液體一口吞下。
世界猛地一沉。
腹部像是炸開了一團火。
他感覺到乾涸的鬥氣被粗暴地灌滿,心臟重重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在推送新的熱流。
疲憊被擠碎,遲鈍被撕開,他覺得自己能撕裂甲板。
而現實里他猛地弓起了背,喉嚨里擠出不成形的低吼。
皮膚下的血管迅速發黑,鼓脹扭動,像活過來的蟲。
指甲在一瞬間崩裂,又生出新的,漆黑而鋒利,瞳孔收縮,拉長。
那不是回到年輕,是體內某種東西正在替換。
巴爾克赤著上身走了出去,只披著一件大衣,甲板上的火把晃動,熱浪混著腥味撲散開來。
斷齒傑克正踩著一名老船員,轉頭看見他,愣了一瞬,隨即咧嘴,「老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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