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雷蒙特與卡爾文(1/2)
暴雨壓著屋檐,拍在青銅雨槽上發出沉悶的敲擊聲。
屋裡只點著一盞壁爐,火光弱得照不亮房梁。
二皇子卡列恩坐在書桌前,肩背微駝。
他盯著那份軍政名單已經很久了,斷臂縫合處一陣陣發酸,像陰冷的潮氣往骨頭裡滲。
他手裡的羽毛筆輕輕一划,名單上的第三個名字被劃掉。
那是第二十三軍團長,他曾親口發誓效忠,他們曾一同奮戰。
而今天的情報說,那支駐紮在王都外圈的主力,今早向四皇子控制的財政部遞交了換防申請。
卡列恩盯著墨跡擴散的名字,喉嚨像被人掐住。
比起實力大減,這種被一點點拋棄的感覺才是更刺命的。
就像一棵被白蟻蛀空的樹,明明還站著,卻隨時會倒。
一道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死寂。
「殿下。」貼身侍從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慌張,「雷蒙特公爵請求覲見。」
羽毛筆從卡列恩指間滑落,在桌面上滾了一下。
他猛地抬頭,臉上先是茫然,繼而不可置信。
雷蒙特?那個在帝國南北兩線都能讓貴族避讓三分的巨頭?
這一刻按道理應該在千萬里之外的灰岩行省。
怎麼會出現在暴雨中的帝都?
震驚只停留了一瞬,很快被一股近乎貪婪的狂喜填滿。
在所有人都準備離他而去的時候,這個公爵竟然逆著風暴來見他。
「快!讓他進來!」卡列恩猛地站起,椅子在石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守住門口,誰都不許靠近!」
雷聲滾過皇宮屋頂,像在替這場密談敲開序幕。
雷蒙特踏進側殿的那一刻,空氣像被壓低了一分。
他抖落肩上的雨水,解下那件濕透的黑色斗篷,隨手掛在門邊的鐵鉤上。
裡面是一身沒有家族紋章的深色皮甲,簡單,卻透露著危險氣息。
儘管身上帶著暴雨的寒意,他的站姿依舊筆直,像在風暴里也不會彎半分的硬木。
卡列恩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公爵,你怎麼會……你怎麼敢在這個時候來帝都?」
雷蒙特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被劃掉名字的名單,視線停了半秒。
「殿下。」他語氣平靜,卻像刀子切開傷口,「爛掉的肉,該割掉。」
他抬起眼,補了一句:「留著,只會拖死整個身子。」
卡列恩呼吸頓了一下。
雷蒙特往前走了幾步,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從容得像在自己府邸。
「那些牆頭草走了,是好事。」他繼續道,「起碼現在,您終於能看清誰還能用,誰早就是別人的人了。」
卡列恩咬緊後槽牙,聲音發緊:「軍團……本不該是這樣。二十三軍倒向四皇子,是因為那群文官威逼利誘……」
「不止是威逼利誘。」雷蒙特直接切斷他的抱怨,「是掐住命脈。」
他伸手,將那份名單推回到卡列恩面前。
「四皇子掌控財政部,也控制了審計室。他用糧草、用軍費、用審計,把這些老派軍團長的家族按在地上摩擦。」
「不給糧草,他們撐不過兩個月。不給審計豁免,他們家的帳本連明年都撐不到。不給戰功備案,他們的子侄連升爵考核都通過不了。」
雷蒙特抬起頭看著卡列恩:「這些老軍團長,從來不忠於誰。他們忠於自己的家族。四皇子給他們能穩住家族的東西,你給不了……他們當然轉頭。」
沉默在兩人之間停了一瞬。
雷蒙特靠向椅背,總結得乾脆:「現在的軍務部,是個空殼。您喊不動任何一支完整的軍。」
雷聲又滾過屋頂。
雷蒙特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一步,從椅側取出另一卷羊皮,拍在桌面上。
不是名單,而是一張布滿灰塵、邊角磨損的帝國邊防駐軍圖。
「殿下,喊不動王都的軍,不代表您沒有軍。」
卡列恩盯著那張老舊的地圖,眉頭緩慢皺起。
雷蒙特抬手,點在西側那片和翡翠聯邦接壤的山區:「三十一軍團。」
又點向南部蠻荒邊線:「十一軍團。」
「這兩支軍團常年在邊境和魔獸、異族混戰。真刀真槍地打出來的部隊。」雷蒙特的指尖停在地圖上,語氣冷靜又篤定,「戰鬥力,是帝國所有正序軍團里最硬的。」
他頓了頓:「也最被帝都遺忘。」
卡列恩呼吸微緊,但沒有插話。
雷蒙特繼續道:「他們離政治中心太遠,被財政部當成吞錢的深坑。
每年軍餉都是能拖就拖,能克就克。裝備破成什麼樣您知道嗎?十年前的舊刀,拼著縫還能用就算不錯。
那些傢伙早就恨透了帝都那群只會拿審計表剋扣物資的文官,以及四皇子的手。」
他抬眼看向卡列恩,那目光像把鋒銳的匕首:「他們不在乎帝都的指令是不是合規,也不在乎誰坐在皇宮裡爭什麼。他們只聽得懂兩件事,給不給物資,尊不尊重他們。」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雷蒙特低聲重複了一句古老的軍事箴言,「這些人比你想像的更獨立。只要餵飽他們,他們會幫你咬穿帝都北面的防線。」
卡列恩盯著那兩個軍團駐地,眼中出現了久違的光。
雷蒙特看準了這一絲變化,適時拋出籌碼:「我雷蒙特家族的私庫里,有足夠三支軍團換裝的精良軍械,還有兩年的糧食儲備。我願意拿出來,送到三十一與十一軍團的手裡。」
「前提是他們知道是誰在餵他們。」卡列恩盯著那張邊防圖,胸腔里像被什麼撐開了。
他原本因為斷臂帶來的酸痛與羞辱感,一直壓在心底的那團悶火,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燃燒的出口。
暴雨敲在窗框上,他的呼吸卻越發急促。
「公爵……」卡列恩的聲音有些啞,「你肯為了我冒這個險……我……」
他話沒說完,眼眶已經發熱。
在這座帝都里,所有人都在離他而去。
只有眼前這個男人,在最危險的時候逆著風雨回來,把自己的家底往他這邊推。
斷臂處的酸痛,似乎也被這股激昂沖淡了些。
為了鎖住這位唯一還肯扶他的人,卡列恩幾乎是帶著情緒地脫口而出:
「雷蒙特!等我登基豐饒三郡,你挑一塊!不……三郡全給你!」
卡列恩抬起頭,語氣急切又篤定:「還有,大元帥世襲罔替!從此帝國的兵馬,由你掌管!」
雷蒙特微微怔了一瞬。
不是因為感動。
而是因為二皇子的反應,比他想像的還要容易推。
不過他還是露出了恰到好處的神情既震動,又隱帶血性。
「殿下……」他低聲開口,「我雷蒙特家族,上下誓死相隨。」
卡列恩眼中那點淚水終於滑落,他沒有擦,只是狠狠點了點頭。
雷蒙特起身,重新披上濕透的斗篷,像一堵黑色的牆壁重新豎了起來。
「我會從密道離開。」他簡單說了一句,隨即推門而出,身影被暴雨吞沒。
躲進那輛沒有徽記的黑色馬車後,雷蒙特收起所有的情緒。
那股剛才表現出的熱血與忠誠,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抬起手,拿出一方乾淨的手帕,仔細擦拭肩甲。
那是剛才被二皇子拍過的位置。
他的動作不急不慢,卻帶著一種冷意,就像在擦掉某種讓他厭惡的晦氣。
窗外的暴雨敲得馬車頂噼啪作響。
雷蒙特靠坐在陰影里,眼神冷得像一條深海里的掠食者。
…………
卡爾文大公爵府深處。
黑曜石門在身後合上,厚重的回聲在狹長走廊里消散,外頭的海風與燈火被隔絕在外。
密室不大,陳設簡單。
靠牆是一排鎖著鐵扣的書櫃,中央只有一張黑胡桃木桌,兩把椅子,桌角擺著一隻銀制沙漏,細沙緩慢往下落。
卡爾文大公爵坐在背光的位置,指尖輕敲桌面。
他的衣著收斂,胸口只別著一枚略顯陳舊的家族徽章,這是他父親傳給他的。
五皇子和金羽花教權國的使者,薩洛蒙神使在對面落座。
他披著灰袍,白手套乾淨得近乎刻意,脖間的銀制聖徽在火光下微微發亮。
片刻的沉默後,還是薩洛蒙先開了口。
「公爵閣下,殿下與樞機院向您致以祝福。」他的聲音不快不慢,溫和腔調,「在帝國風雨飄搖的當下,仍能穩住東南航線,將教廷需要的香料準時送達,這份聲望……在聖城也是人人稱道的。」
卡爾文像是隨意地笑了一聲:「聖城那邊的讚美,通常都要價不低。」
薩洛蒙並不否認,反而順勢接了下去:「沒有的事,我這次來帶來的是驚喜。」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卷較小的羊皮圖,輕輕鋪在桌上。
圖上只畫著現今的東南行省邊界。
「帝國裂痕已成事實。」薩洛蒙伸出一根手指,在圖上點了點,「如今還能完整保有軍政體系的行省,不多了。」
「您的意思?」公爵淡淡問。
「如今的東南行省,是帝國東側唯一還算完整的骨架。」薩洛蒙看著他。
「但這副骨架太散。沿海諸城、內陸幾大家族,各自為政。如果再拖下去,殿下想依託東南起家,也會被這些小諸侯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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