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北境的惡魔(1/2)
指揮車內瀰漫著一股混雜的氣味。
劣質菸草的辛辣、濕羊毛被雨水泡透後的腥氣,還有鐵靴踏在泥地上帶進來的潮冷,一層層壓在狹窄的空間裡,讓人胸口發悶。
幾名年紀偏大的北境將領正靠在車廂兩側,低頭抽著菸斗。
煙霧在油燈昏黃的光線下緩慢翻滾,像一層揮之不去的霧氣。
車頂不斷傳來暴雨砸下,噼啪作響的聲響,密集而急促,仿佛無數碎石正被人從高處傾倒下來。
車門忽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冷風裹著雨水灌了進來,一名渾身濕透的前鋒斥候踉蹌著闖進車廂,靴底帶起一串泥水。
他幾乎站立不穩,卻硬生生撐住,沒有行禮,只是急促地喘了兩口氣。
他的手指凍得發白,動作卻沒有停。
斥候解下背後的防水油布筒,粗暴地扯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張用炭筆匆忙勾勒的速寫,又把一份被雨水浸得發皺的急報一併攤在桌上。
紙張拍在橡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報告。」他的聲音發顫,「黑石峽谷……路被堵死了。」
車廂里一瞬間安靜下來,幾名將領同時湊了過來。
那張速寫畫得很粗糙,線條凌亂,卻讓人一眼就看懂了意思。
狹窄的峽谷入口被密密麻麻的人影填滿,炭線堆迭成一片雜亂的黑色。
那些人身上沒有甲冑,只有破舊的衣服,被刻意畫得又小又亂。
而在他們身後,是幾道筆畫粗重的直線,代表著拒馬與臨時哨卡。
再往後,是幾個持刀的黑影,站位分散,卻明顯高出一截。
斥候抬手指了指那片區域,語速很快:「人數超過五萬。凱爾·雷蒙特下令,把難民趕進峽谷,說是給他們安排冬季庇護所。」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等人全擠進去,就封路。督戰隊就在後面,誰退,誰死。」
短暫的死寂後,一聲重響打破了沉默。
「砰!」
艾貝特伯爵一拳砸在鋪著羊皮地圖的橡木桌上,桌面猛地一震,墨水瓶晃了兩下,險些翻倒。
這位在北境打了一輩子仗的老貴族站直了身體,鬍子因為用力而顫抖,眼眶裡泛著血絲。
「畜生!」他的聲音低沉,卻壓著怒火,「凱爾·雷蒙特就是個沒皮的畜生!」
他用力喘了一口氣,繼續罵道:「我們北境人是粗人。以前不把農奴當人看,征糧狠一點,那是因為大家都要活下去!
可我們從來沒拿老弱婦孺去填刀口!那不是打仗,那是……」
老人的話語停了,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畜牲行徑。
一名身材魁梧的北境貴族忍不住接口,語氣又急又硬。
「老子以前跟蠻族搶地盤,拼到見血,也沒幹過這種斷子絕孫的事!」
「把幾萬人往死路上趕?這他媽算什麼貴族?」他啐了一口唾沫,臉色難看至極,「這是把貴族的臉面扔在泥地里踩!」
車廂里響起一陣低沉的附和聲。
這些人平日裡說話粗魯,行事強硬,信奉弱肉強食,卻都有一條默認的底線——不拿老弱婦孺當盾。
凱爾的做法,正踩在這條底線上,用力碾過。
有人咬牙切齒地低聲道:「灰岩行省自詡文明中心。沒想到心,比我們這群『蠻子』還黑。」
話音落下,指揮車裡再沒人接話,沉重的雨聲重新填滿了空隙。
蘭伯特緩緩吐出一口氣,他的臉色同樣難看,但情緒被刻意壓了下去。
他伸手拿起那支筆,在攤開的地圖上畫了一條醒目的紅線,沿著黑石峽谷一路划過。
「硬沖。」他沒有抬頭,語氣卻異常清晰,「如果我們的蒸汽戰車碾過去,那不是推進,是屠殺。」
炭筆在紅線上重重一點。
「而且五萬人。履帶下面是人,履帶縫裡會全是碎肉,根本進不了」
他抬起眼,看向眾人:「還有北境軍不殺平民的名聲,會在一刻鐘之內崩乾淨。」
沒有人反駁。
蘭伯特的手指向地圖側翼,那裡密密麻麻畫著等高線。
「繞路。走西側的羊腸山道,重型戰車過不去,只能拆解運輸。至少多走十天。」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
「灰岩堡有這十天,就能把防線補齊。到時候我們不是進攻,是去撞牆,而且冬季到了,我們沒補給了……」
筆被放回桌上,車廂里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雨聲敲著車頂,還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這是一個死局。
凱爾只是把良心擺在路中間,逼著你自己踩碎。
艾貝特伯爵的手一直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他胸口起伏了幾下,終究還是鬆開了手。
但就算是將凱爾碎屍萬段,也解決不了這條峽谷。
這時指揮車的木門在這時再次被推開。
濕冷的風裹著雨水涌了進來,吹得油燈一晃。
路易斯走進了車廂。
他穿著整潔的黑色軍禮服,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靴子上甚至沒怎麼沾泥。
與滿車的煙味、怒氣和濕氣相比,他顯得過分乾淨。
他的手裡,還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紅茶。
白色的熱氣從杯口緩緩升起,在冷空氣中顯得格外醒目。
他掃視了一圈眾人,目光在幾張緊繃的臉上掠過,最後落在桌上那張被捏皺的炭筆速寫上。
「怎麼了?」他的語氣很隨意,「大清早的,一個個都像霜打的茄子。」
他看向艾貝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伯爵,你的鬍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艾貝特立刻迎了上來,聲音壓不住焦急。
「大人!您看斥候的回報了嗎?凱爾那個瘋子……他用難民堵路!」
路易斯抬手,示意他停下。
他低頭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像是在確認水溫,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評價今天的天氣:「看了。不就是幾萬人和一點炸藥嗎?」
車廂里一瞬間安靜得可怕。
幾名將領下意識地看向彼此,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路易斯走到主座前坐下,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繞路的事不用再討論了。」
蘭伯特皺起眉頭,忍不住開口。
「大人,那是幾萬人……我們總不能真的碾過去。」
路易斯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車廂,仿佛已經穿透雨幕,看向了幾十公里外的黑石峽谷。
「我知道。」所以不用你們去想。」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就在你們拍桌子的時候,我已經讓人去處理了。」
這句話落下,沒有人再出聲。
如果換作別人,在這種局面下輕描淡寫地說「解決了」,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會當場質疑。
但他說話的人,是路易斯,是那個從凜冬中一步步走出來,從未嘗過敗績的領主。
而路易斯也沒有再賣關子,他身體微微前傾,低聲說了幾句自己的計劃。
車廂里卻像被人按住了呼吸。
幾名將領下意識站直了身子,倒吸一口涼氣,卻沒人出聲。
他們突然意識到,這個死局,根本不存在。
路易斯說完,重新端起茶杯:「照我說的準備。」
…………
黑石峽谷里擠著的人,來路並不相同。
北部三個大鎮,十幾個村莊,被暴雨和寒風一層層推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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