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北境的惡魔(2/2)
北部三個大鎮,十幾個村莊,被暴雨和寒風一層層推到這裡。
有人拖著斷了輪子的板車,有人背著昏迷的老人,也有人什麼都沒帶,只剩一身被雨水泡得發白的破衣。
凱爾的軍隊在撤退前,把一切能活命的東西都毀掉了。
房屋被點燃,屋樑塌進火里。
糧倉被砸開,穀物被踩進泥里。
水井不是被封死,就是被扔進了腐肉和毒灰。
寒冬逼近,暴雨連綿,平民留在野外。
並且在驅趕之前,另一種聲音已經先一步鋪開。
宣傳官被派到各個鎮子和村口,穿著整齊的盔甲,站在木箱或井沿上宣讀通告。
他們反覆強調同一件事,那就是北境人正在南下。
那些人被描繪成怪物。
吃人、不留活口、專挑婦孺下手。
他們信誓旦旦地說見過北境戰車碾過村莊,履帶下面全是碎骨。
他們說北境騎士會把活人釘在門板上取樂,每一句話,都說得像親眼所見。
緊接著,另一條生路被遞到他們面前。
灰岩堡後方,已經建立了冬季庇護所。
那裡有熱湯,有帳篷,有醫生。
只要儘快撤離原住地,集中穿過黑石峽谷,就能避開北境的屠刀。
為了顯得真實,宣傳官當場發放了印著徽記的紙證。
「灰岩平民證。」
他們告訴所有人,這是進入庇護所的唯一憑證,也是識別良民和北境奸細的標誌。
沒有這張紙的人,會被當成同黨處理。
恐懼和希望,被同時塞進了人群的手裡。
那張薄薄的紙,被無數雙手反覆揉搓、撫平,又藏進貼身的地方。
它不值錢,卻比命還重要。
於是人群被驅趕著向前,像被趕進圍欄的羊,一點點擠進這條唯一通往「活路」的通道。
黑石峽谷對於數萬人來說並不寬。
當第一批人走到中段時,腳下已經徹底變成了泥潭。
污水沒過腳踝,混著排泄物、腐爛的食物和血水。
每一步都要費力拔出腳來,一旦停下,就會被後面的人推得失去平衡。
雨水冰冷刺骨,人群貼在一起擠出的熱氣,卻在峽谷里蒸騰成一層灰白色的霧。
那霧帶著酸臭味,貼在臉上,呼吸一次,肺里就像灌進了髒水。
他們以為只是暫時擁堵,只要等個一兩天就可以進入所謂的冬季庇護所。
前面有哨卡,說是在甄別身份。
為了防止北境的間諜混進來,必須一個一個查。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隊伍幾乎沒有前進。
每個時辰,只放走極少的人。
後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只看到偶爾有人消失在雨幕里,於是更加拼命地往前擠。
峽谷中段的人,被擠得無法站直,也無法倒下。
沒有喧譁。
只有一種持續不斷的低鳴。
牙齒打顫的聲音,壓抑的哭聲,還有瀕死者喉嚨里漏出的氣音,混在一起,在峽谷里迴蕩。
灰暗的雨幕中,人貼著人。
有老人已經死了,卻沒有倒下,屍體被夾在活人中間,隨著人潮一下一下晃動,頭顱歪著,眼睛睜開,卻早已失焦。
瑪莎被困在其中。
她原本是小鎮裡的裁縫,有些聲望,但現在連站穩都做不到。
一隻手死死護著懷裡三歲的孩子,另一隻手攥在胸前。
那是一張被雨水泡爛的「灰岩平民證」。
她記得自己是用家裡最後一袋糧換來的。
那個軍官寫字時甚至沒有抬頭,只隨口說了一句:「有這個,孩子能喝上牛奶。」
瑪莎低下頭,把嘴湊到孩子耳邊,一遍遍重複。
「再堅持一下,前面就是哨卡了,過了哨卡,就有牛奶。」
她像是在給孩子編一個睡前故事,又像是在用這句話拴住自己。
她不敢去看孩子的臉,也沒發現那具小小的身體,已經輕得不對勁。
隊伍前方忽然騷動起來。
一個滿臉鬍渣的老鐵匠擠到了最前面,他站得高,看得清。
那根本不是甄別。
拒馬橫著擺開,盾牌一塊塊豎起,後面是已經拉滿弓弦的士兵。
「你們不是在檢查!」老鐵匠嘶吼起來,聲音在峽谷里撕裂開來,「你們是不讓我們過去!騙子!根本沒有庇護所!」
弩弦震動。
「噗。」
箭矢從側面射入,穿透喉嚨。
血噴在雨里,很快被衝散。
老鐵匠的身體被一腳踢開,滾進路邊的水溝,臉朝下,再沒動過。
馬背上的督戰官俯視著人群,語氣冷得沒有起伏。
「試圖沖卡!這人是北境的奸細!所有人後退,再敢出聲,下場一樣!」
前排的人被刀逼著往後退。
後排的人,卻因為「馬上就要過關了」,更加用力地往前擠。
就在這時,大地開始震動。
「咚,咚……」
沉重而規律。
像某種龐然大物,正在緩慢靠近。
恐慌從後方炸開。
「戰車……」
「北境的吃人戰車來了!」
前面,是自家軍隊的刀鋒和封鎖線。
後面,是傳說中碾碎一切的鋼鐵怪獸。
中間,只剩下被擠得無法呼吸的身體,和空空如也的胃。
終於有人明白了。
所謂的熱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凱爾公爵沒有為他們準備過冬的地方。
他只是把他們,塞進了這條狹長的峽谷里。
當作擋在怪物前面的肉沙包。
而現在他們連逃跑的空間,都已經沒有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