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到達(2/2)
阿斯塔將手輕輕按在車內那副已經攤開的北境地圖上。
「如果這裡是一盤爛局……那我就看看,能不能從一堆破棋中走出一條活路。」
他嘴角輕輕挑起一絲近乎不可察覺的弧度,眼神如同雪中初綻的鋒芒,意氣風發。
然而隨著馬車轆轆前行,鐵蹄踏雪的聲音漸變得沉重而遲緩。
雪地已不再潔白,染上了大片乾涸的黑褐與腐敗的灰紫。
阿斯塔將帘布掀開一角,冷風立刻灌入車廂,刺得他睫毛一抖。
他低頭看著遠處的道路……不,根本算不上「道路」了,那是一段血與屍體鋪成的通路。
斷壁殘垣中,一些村莊尚存煙火氣。
老者蜷縮在屋子內,神情木然;孩子被凍得通紅的手指緊緊攥著粗布包裹的食物。
他們看向車隊時的眼神,既非激動,也非歡喜,而是一種摻雜了本能敬畏與深層麻木的呆滯。
再往北走,屍體開始出現。
成堆成堆地埋在雪下,被寒風吹開後露出一截乾癟的手臂或一隻結冰的鞋。
有的屍體被野獸啃食過,殘缺不全,有的維持著戰鬥姿態,早已凍成一尊雕像。
甚至還能看到某些怪異的灰白色孢子,沿著破碎的戰甲瘋長,顯然是殘餘的母巢污染。
馬車內外一陣異味傳來,有文官終於忍不住乾嘔出聲。
另一輛車甚至因驚慌而側翻,滾落的貨箱中潑出了未封緊的藥劑與燃油。
阿斯塔聽見前方親衛隊下令清路的號角吹響,似乎今天是第五次停下。
他沒有出聲,只是輕輕將帘子放下,眼瞼低垂,指尖微微握緊。
北境,遠比他想像中要殘破,這不是一塊需要「治理」的土地,而是一片毀滅後的焦土。
阿斯塔早就知道母巢之戰打得慘烈,卻萬萬沒料到慘烈到這個程度。
這裡根本不像是一塊還活著的領地,而更像是某種被神遺棄的絕地。
寒風透過縫隙鑽進車廂,他下意識拉了拉斗篷,但指尖依舊冰涼。
他察覺到了,自己的手指竟然在微微發顫。
不是冷,是……恐懼。
一種遲鈍而黏稠的慌亂,正在體內蔓延開來。
他自認為不是沒經歷過風浪,但眼前這場景,遠比帝都的明槍暗箭更可怖……
這裡不是一盤待他執子的棋局,這裡是一場被徹底摧毀的戰爭廢墟。
他忽然有些喘不過氣來,胸口仿佛壓了一塊冰封的岩石。
在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產生了一種想回頭的衝動。
「要不,找個藉口……向父皇呈請重新評估局勢?或者……說補給不足,再回帝都籌備一段時間。」
可這念頭剛升起,阿斯塔便幾乎立刻狠狠咬緊了牙關。
「不行。」他低聲嘶啞地吐出兩個字,像是為了鎮壓自己那一絲軟弱。
他知道一旦退回去,就是真的什麼都沒了。
不僅是帝國對他的最後一絲耐心,還有他這條一生都不曾顯眼的命運。
「若只是讓我來坐鎮……也該給一片尚能重建的土地。」
他思緒戛然而止,用力咽了口唾沫,將胸腔中翻滾的慌亂硬生生壓下。
動作不大,但那瞬間的繃緊仿佛將整個人帶回現實。
阿斯塔沒有再掀簾,但他知道那些屍潮堆積如山。
空氣中那股濃重的血腥味與屍腐臭氣幾乎讓人無法呼吸
又過了幾天,霜戟城終於出現在隊伍的視野中。
那曾經高聳威嚴的城牆如今布滿裂痕,大片崩塌處以木材與臨時岩塊填補。
城門大開,門柱上還殘留著母巢灼燒留下的黑色晶殼,一靠近便能聞到淡淡的腐蝕魔能氣息。
城內偶有刻意噴灑的植物香氣,但也掩不住那股殘留的焦臭和蟲災餘燼的味道,反而讓氣味更加的怪異。
阿斯塔來到安排好的駐地,尚未脫下外套,便收到通知。
「總督大人請六殿下,立即入總督府內會晤。」
雖然一身風塵未洗,他只得換上皇室禮服披風,輕整儀容,便隨護衛前往總督府會議室內。
北境總督埃德蒙公爵坐在壁爐對面,面容蒼老卻依舊挺拔,眼神銳利如舊。
那道橫貫左頰的刀疤,在火光中顯得比畫像里更深沉,卻沒了年輕時的狠厲,多了一絲凜然。
他起身迎接,主動走近兩步,語調不快不慢,帶著貴族式的穩重:「六殿下,您一路辛苦。」
阿斯塔立刻躬身行禮,語氣恭謹:「父皇掛念北境,特命我前來參與重建。阿斯塔不才,願盡綿薄之力,與諸位共度時艱。」
埃德蒙微微點頭,目光平靜如深井:「皇帝陛下深謀遠慮,北境上下感恩不盡。您此行,是北境百姓的希望。」
兩人短暫寒暄,皆言辭得體,卻彼此都沒有談及實權、統轄、兵權這些敏感詞彙。
比如今年雪下得早,路上難民太多,還有帝都最近出了什麼事。
埃德蒙還順口提了提年輕時和皇帝打仗的往事,阿斯塔也笑著接話,用帝都那邊的新聞聞繞了回去,彼此都很禮貌,但一句關鍵的話都沒說。
埃德蒙看著挺和氣,說話不快不慢,實則滴水不漏,而阿斯塔表面配合,心裡卻越來越警惕。
不久,阿斯塔將話題引入正題:「我此次領命駐北,若能將皇室領地設在北境西南一隅,靠近交通樞紐,便於調度事務,也能迅速組織救援。」
埃德蒙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點頭答應:「此事我早有考慮,西南一帶地勢尚穩,交通尚通,是合適之選。」
他揮手讓侍從將地圖拿來,直接在其中一塊區域上畫了圈,「這裡,給您留著。」
阿斯塔微微一怔,太快了。
他本以為需要幾輪試探、斡旋、周旋,沒想到對方直接劃出地塊,甚至沒多問。
「謝公爵體恤。」他低頭,聲音溫順,卻不動聲色地收起一份疑慮。
埃德蒙隨後仿佛隨口提道:「正巧,明日北境重建總署第一次全體會議將於霜戟召開。屆時十三席議員、帝都監察官皆會出席,還請殿下一併蒞臨。」
阿斯塔心中猛然一震。
他竟沒收到任何會議通知。
按理說這種等級的會議,至少應提前數日遞送邀約與議題備份,哪怕只是象徵性的準備。
可現在他才剛進霜戟城,就被臨時「請上檯面」。
「我……」他險些脫口而出拒絕,但話至喉嚨,被他咬牙吞了回去。「謹遵安排。」
短暫的會見結束後,他回到車廂中,一路沒有再說話。
回到霜戟城臨時營帳內。
阿斯塔在營帳中緩緩踱步,披風拖曳著地面。
「他們早就知道我要來,卻誰都沒提前通知會議。」他低聲自語,語氣沉冷。
這不只是一個突兀的安排,而像是有意讓他措手不及。
他站起身,在營帳中緩緩踱步,披風拖曳著地面。
想著是不是這些地頭蛇給他下的眼藥,這讓他很是焦慮且不安。
就在此時,門帘被輕輕掀起,一位老者步入帳中,正是他的導師賽弗。
賽弗直接開門見山:「殿下,這是安排,不是疏漏。」
阿斯塔眉頭微蹙:「安排?」
賽弗點頭,從桌案上揀起簡報翻了翻,又望了一眼地圖,輕輕一笑。
「埃德蒙公爵並非惡意刁難你,若真要使絆子,他完全可以拖延批地,或讓你在城外晾個兩三天,諸侯便立刻知道你沒有實權。」
「但他沒有。你一進霜戟,他第一時間接見你,寒暄、批地、邀請你參加會議,一環不漏。」
阿斯塔沒有出聲,目光深了幾分。
賽弗輕輕拂過桌上的灰燼,像撥開一層迷霧般說道:「他不排斥合作,但他也不是善意之人。埃德蒙是個老狐狸,久經貴族派系之間的生死權謀。
他當然要給你一個見面禮。你臨陣登台,一無準備,一無盟友,他要看看你是溫順的兔子,還是有牙的狐狸。」
阿斯塔垂下眼睫,靜靜聽著。
「更深一層。」賽弗語氣慢下來,「他此刻被三部代表環伺,財政、監察、軍務三方各有算盤,誰也不信他。」
「他需要你這個皇子,這個掣肘的釘子,利用你來讓他們彼此制衡。」
「如果你表現得像個溫順的吉祥物,他會把你架空,但若你應對得體,有判斷力、有遠見,那你會被他納入下一階段的北境布局中。」
阿斯塔看著地圖上那塊分給自己的西南領地,眼神複雜:「所以我……必須得上這個台。」
賽弗點頭,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你本就無路可退了,殿下。這次會議的結構很清楚十三席。
八席歸北境貴族,全由埃德蒙提名,剩下五席由監察院、財政部、軍務部,以及帝都後勤局聯署指派……最後一席,才是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阿斯塔面前攤開的地圖,低聲補了一句:「你作為皇子的身份,不代表你就擁有他們的信任。別想著靠這次會議去爭權奪勢,也別急著表態站隊。
帝都來的那幾位不是你的戰友,他們只受皇命辦事,而且也為他們自己牟利,誰都可能賣你一刀。而地頭蛇埃德蒙,是個老狐狸,但你暫時也咬不動他。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亮劍,而是觀局。他們都在等你表態。可你最聰明的做法,就是不表態、不站隊、不衝動、不給把柄。
讓他們知道你在看、你能懂,但你不會隨便入局。
阿斯塔眉頭微皺,沉思良久,最終低聲回應:「……我明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