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伊恩的一天(1/2)
天還沒亮,穹頂屋內卻已泛起淡淡的暖意。
木製牆板被昨夜爐火烤得微微發熱,空氣中還殘留著些許灰香與木炭氣息。
伊恩在厚重的羊毛被下緩緩睜開眼。
剛醒來的片刻,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哪兒,搬到這裡半年了,還是有些不習慣。
這張床太軟了,被褥太暖了,頭頂的天花板也太過整齊光潔。
他習慣性地轉頭,看到床頭角落裡擺著一個布制的小玩偶,耳朵微卷,一隻眼睛還歪著,是米婭做的玩意。
屋外傳來低低的腳步聲,像是有巡邏的騎士走過泥地巷口,又或者是早起的工匠在搬運工具。
伊恩靜靜躺著,盯著那小玩偶看了好久,忽然感到不真實。
他曾是白石村的一名木匠。每天和木頭打交道,早上喝妻子煮的粥,晚上抱著女兒聽柴火噼啪燃燒的聲音入睡。
日子雖不富裕,卻也溫暖而完整。
直到三年前的冬天,雪誓者像一把匕首般劃破了他人生,將他一點點剖成了血肉模糊的廓形。
那天他只是為了砍幾根像樣的山杉枝,提前進了山林。
歸來時,看到的只有黑煙、倒塌的屋脊,還有那口早已碎裂的井。
他跪在血跡尚未凝結的門口,撿起妻子的圍裙。
他沒有哭,來不及哭。
米婭還活著,他在穀倉殘壁後找到她,那雙總是笑盈盈的眼睛此刻被恐懼撐大,蜷縮在乾草堆後不敢出聲。
最終在她開始高燒昏迷的第五夜,他們幾乎死在了一塊結冰的石板上。
伊恩脫下最後一層外衣,把她裹進麻布里,坐在雪地中,像是等待神明施捨最後一根稻草。
沒有等到神明,但一隊赤潮領的巡哨騎士找到了他們。
對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他懷裡的米婭,便果斷低聲道:「還來得及。」
就這樣,他跟著火光走進了臨時的營地。
一處像是從廢土中升起的微型城市。
有秩序,有熱粥,有取暖的帳篷和不問來歷的醫師。
他記得那位疲憊的醫生,連夜給米婭退燒,而他就像一塊裂木般坐在門外一整夜,直到有人遞給他一雙舊靴。
他才第一次低聲道:「謝謝你們。」
後來,他被歸入工匠隊。
起初是釘柵欄、鋸木樁、鋪地板,這些活他都熟。
他的工具在火中燒毀過,但他的手藝還在。
再後來,他有了固定的營帳、有了換洗的衣服,還有每天不必擔心米婭餓肚子的晚上。
最初的冬夜,他每天都要醒來三次,確認她在身邊、沒有再發燒。
再後來……她被選中了。
滴血石驗出了她的騎士血脈。那是他們誰也未曾預料的未來。
她進入了訓練營,穿上了訓練甲、學會了騎術與怎麼使用鬥氣。
他看著她那雙堅定的眼,突然覺得這個孩子已經不再是從柴堆中走出的瘦小姑娘,她會成為守護者。
如今他們被分配住進主城第二居民區,一棟真正屬於他們的「赤潮式圓頂穹屋」。
「從前只能在木棚下裹著麻袋過冬,如今睡在這大房子裡,誰能想到呢。」
伊恩輕聲嘀咕著,靠著爐邊穿上厚棉織的內衫與領口緊束的粗布外衣。
接著從桌上取過昨晚剩下的那小半碗粥水,咕嘟一口喝下,吐了口氣,扣好圍巾,推開門,走入赤潮領的清晨。
他已經習慣了這一條路。
從住家區出發,穿過熙攘的商肆,走過廣場,再拐進靠城西的工坊巷。
地面是平整的石磚,兩側牆角嵌有排水溝,夜裡飄下的薄雪已被掃去大半。
遠處的火燈柱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在青石板上搖晃。
一個穿著厚大衣的男人從街角走過,手裡拎著剛換的熱水桶。
他點頭與伊恩打了個招呼,伊恩也回了個笑。
行人逐漸多了起來,大都是工匠、後勤兵、市場管理員,有條不紊地穿行在街區間。
偶爾有幾個孩童從巷子裡跑出來,脖子上圍著統一發放的紅圍巾,蹦跳著躲進拐角,身後母親在遠處喊他們名字。
路過一處牆邊時,伊恩停了停腳步。
公告欄上張貼著今天的通知:粗筆寫著「第九批冬季物資發放」,下方還有配圖,是小麵包、鹹肉和香皂,還有個孩子拿著煙火棒的笑臉圖。
快到交易所廣場時,他遠遠看見一輛四輪運輸車停在坡道下,幾個搬運兵正將一袋袋麻布包抬上車,那是乾糧,編了紅繩的是北境軍配額。
伊恩眯起眼辨認,麻袋上用熟悉的印章標著:「雪原冬令營·儲糧第六批」。
他知道這些東西會沿著主幹道運往北方赤潮的前線哨站,是米婭將來的去處。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不緊不慢,風雪中的人聲漸漸變得密集。
工匠坊到了,整個木工營早已人聲鼎沸,木屑與蒸汽混雜著爐火味道在空氣中繚繞。
遠處木樑架上掛滿了乾燥好的杉木板,有人背著工具穿梭,有人抬起一截車軸,呼喊著尺寸誤差。
伊恩走入那片熟悉的熱氣里,一名年青木匠沖他打了個招呼:「頭兒來啦!」
「最後一日上工了,遲了可沒銅燈。」他笑著回應,脫下披風,換上皮圍裙。
營地中暖意漸盛,靠西牆的爐火已經燒得正旺。
今日是冬封前最後的一個工作日,不必再大興土木,大家都只負責收尾和整修。
伊恩帶的幾名木工學徒正圍著兩口未完工的大木箱忙碌。
他走過去,沒多話,直接動手接過刨子,開始修整邊角的凹槽。
木屑飛濺中,他雙手節骨嶙峋,手指上結著年復一年沉下的老繭。
刨刀走得極穩,木料表面被磨得滑如鵝卵石。
一名少年木匠忍不住讚嘆:「師傅,您刨的邊,連我爹都刨不出這水平。」
伊恩低聲笑了笑,沒有回應,他埋頭趕工,每道榫口都一絲不苟。
今年他升為木工小頭目,一年裡跟著城建司帶了三十幾號人,建出二十四棟新屋、三座木橋。
人們開始叫他「伊恩師傅」,這對一個從雪夜中爬出來的逃民來說,已是莫大榮耀。
中午前,今日的配額就以全部完工。
箱子封好,車軸打磨完畢,記錄表交上去,圖巴親自來核准。
這位矮小的木工坊主管捋了捋鬍鬚,咧嘴笑著開口:「各位,今年幹得極好。照老規矩,勤工滿年者,每人一燈。」
一名助手捧出小布包,一盞盞包著油紙的小銅燈被分發下去。
伊恩站在隊列里,當他接過自己的那盞燈時,雙手忍不住微微顫了一下。
那是一盞小而厚實的燈,火口圓潤,燈體刻著「第七工坊赤潮三年冬」字樣,還有一枚精雕的赤潮太陽徽記,據說是領主大人親自設計的。
他望著那盞小小的燈,仿佛看見了那個雪夜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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