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會議(2/2)
「該計劃將由我親自統籌,保證公平、透明、不受干擾。」
路易斯說得簡潔,卻足以讓那些邊緣貴族的眼睛逐漸亮了起來。
以往的大貴族絕不會給他們這樣的機會。
想爭取一點資源,只能靠攀附、靠輸誠、靠苟活。
但現在,這位郡守親自開了一扇窗。
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只是敷衍的禮節,而是真切的期待。
路易斯也並不是想要做慈善家。
表面上這是一次普惠弱者、扶持邊緣的小貴族之舉,寬仁而高遠。
但這不是慈善,這是分配權力的藝術。
「振興基金」的資金雖來自赤潮領,卻並非無償恩賜。
只要資源下放,扶持落實,那些原本依附在其他北境大貴族羽翼之下的小貴族,自然會向更可靠的庇護者靠攏。
而路易斯這個將資源、資金與政策握在手中的年輕郡守,正是他們唯一的方向。
更關鍵的是,每一份扶持計劃,都需要提交詳盡的領地現況、資產估值、人員結構等數據。
在看似公開、透明、專業的執行中。
路易斯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對小貴族地理與資源結構的摸底掌握。
並以此為基礎,逐步建立起一個圍繞在赤潮領周圍、繞過大貴族控制的「直系藩屬網」。
他不用兵,不動刀,只靠幾道文書與幾車種子。
就能打破大貴族對毛皮、鹽礦、林場、馴鹿帶等資源的壟斷。
而一旦那些小貴族依賴上他,主動將財政、軍事、甚至領地行政交給郡守府協助時。
路易斯便間接取得了他們的「土地控制權」。
這其實是真正意義上的收權。
不必通過戰爭,也不需要剝奪封號,只需要讓他們在「感激」中交出權利。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真心信服。
在座的貴族中,並非沒有聰明人。
他們或許還看不透路易斯的全盤計劃,但那隱隱約約的掌控感、那一步步合圍的安排,已足夠讓人警惕。
那不是一場單純的議會籌建,更像是一場布好的局,而他們被優雅地推著入局。
可沒人敢質疑。
畢竟昨日約瑟夫在這間宴會廳內發出的慘叫聲,仿佛仍在耳畔迴響,冷汗未乾,膽氣已折。
於是他們只是靜靜坐著,目光浮動,在掌聲與應和中歸於沉默。
隨著人群一道,歸順於表面上的「共議」。
心中那點懷疑和不安,被他們悄悄藏了起來。
藏在酒杯後、藏在低垂的眼瞼下,也藏在那一句句表忠的掌聲之中。
接著路易斯抬起手,像是要介紹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務:「最後一個議題,在議會機制確立的同時,我打算增設一支新的輔助機構。」
眾人一愣。
他頓了頓,語氣卻輕得像是討論明天的天氣:「它將被命名為『監察署』。」
這三個字讓,空氣微微一凝。
路易斯語調平穩,像是在安撫不必要的恐慌:「它的職責並不複雜,也與你們無關,如果你們一切循規蹈矩的話。」
他露出一個淡淡的笑:「監察署將會負責四件事:第一,確保稅賦如期上繳;第二,核查各領地戰備建設是否達標;
第三,留意那些妄圖勾連外敵、危害邊防者;第四,監察我們議會成員的行為是否符合誓言。」
台下的貴族們沒有立刻回應。他們的笑容僵在臉上,像是被風凍住的面具。
有人下意識地握緊酒杯,有人眼神一閃,轉瞬又低頭不語。
「你們不需要害怕。」路易斯輕描淡寫地說道,「監察署不是為了監視你們,而是為了保護我們共同的未來不被敗類所侵蝕。」
他環視四周,一字一句:「所以不要步入約瑟夫的後塵。」
這一句落地時,廳堂內靜得仿佛空氣都凝固。
連壁爐里劈啪燃燒的木柴聲,此刻都變得格外刺耳、清晰。
原本還有些交頭接耳的貴族們,此刻全都噤了聲。
沒有人開口。
沒有人願意在這個時候,第一個站出來。
貴族們彼此交換眼神,眼底藏著複雜的情緒:狐疑、不安、掙扎。
但終究,全都被沉默吞沒了。
路易斯目光鋒利地掃過全場,語氣忽然變得坦然:「如果諸位對監察署的設立還有疑問,我願意聽聽不同意見,咱們可以公開討論。」
他的語氣沒有半點挑釁,甚至帶著某種誠懇的餘韻。
可正因為這份誠懇,更叫人心驚膽寒。
誰敢說話?
約瑟夫的慘叫還在昨夜迴蕩,那畫面在座諸人還歷歷在目。
再者路易斯剛才確實說了兩件「大義之舉」:議會確立、振興基金,皆是實實在在的好事。
這時候誰若跳出來反對監察署,豈不是自己往壞人位置上貼?
反對「保護邊防、查清稅賦」的新政,那不就是……心虛?
場面沉默了數息。
沒有人回應他。
路易斯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語氣平穩得近乎溫柔:「既然如此,那監察署的設立,就這樣定下來了。」
輕輕一句,釘下全局。
坐在他右側稍後方的約恩,略微動了動手指,剛想起身說些什麼。
但見全場無人異動,便只微微頷首,做了個「贊同並支持」的姿態。
韋里斯原本也準備好了一段措辭,要從制度設計角度合理化「監察署」的職責,輔以效率和治安的考量……
但此刻,他只需要露出一個略帶欣慰的表情。
路易斯原本是打算讓約恩穩住局勢、韋里斯打出「為公為民」的論調,好讓監察署以「眾望所歸」的姿態浮出水面。
但誰曾想,竟如此順利。
戲都沒來得及演,路易斯就已經掌控了節奏。
監察署的設立,並非臨時起意,也絕非路易斯信口開河。
這機關雖冠以「監察」之名,職責卻遠不止是監督議會。
他可以調閱其他領地的一切稅賦報表,核對進出帳務與實際糧倉。
有權視察戰備倉庫、訓練場、招兵情況,乃至親臨邊防抽查軍備。
記錄每一位議會成員的表態、行動、私下來往……監控一切不明聯絡、可疑通信與暗中串聯。
甚至擁有密折直呈郡守的特權,繞過議會本身的制衡。
這是原本只屬於「情報系統」的權力,如今被賦予了合法性與公權力的外衣。
再無「密探」之名,卻行「鷹犬」之實。
且不受議會問責,唯郡守一人馬首是瞻。
可謂是雪峰郡的東廠。
就在路易斯話音落地之後,掌聲響了。
起初是三三兩兩,像投石問路。
一個坐在中間席位的子爵猶豫著拍了兩下,看看沒人反對,才加快了節奏。
接著,更多人跟上。
「啪啪,啪啪。」
鼓掌聲越來越多,越來越整齊,像雪地上迫不得已的腳印,一串接一串,卻沒人敢停。
可掌聲背後,聰明人們的心,早已涼了半截。
坐在最角落、原本與約瑟夫私交甚好的尤金男爵,此刻掌心冰冷,額角滲出冷汗。
他拍著手,臉上還維持著得體的微笑,甚至刻意迎著路易斯的目光點頭致意。
但心裡卻像被人拿細針扎了一圈。
「監察署……這根本不是為了監督議會,而是要把我們一個個拴起來,用皮繩一圈圈勒緊。」
掌聲如潮,在高天花板的宴會廳內迴蕩不休,仿佛在為一位新王加冕。
但就在這聲勢漸起之際,路易斯卻抬了抬手,只是一個簡單的手勢,便像刀割一般,生生將這掌聲斬斷。
廳堂霎時安靜。
他沒有急於講話,只是站在那裡,視線緩緩掃過每一張臉,像在做最後一次的點名。
確認誰臣服了,誰尚有餘念。
然後他才開口,語氣不再鋒利,而是帶著一種包容而沉穩的溫度。
「今日之後,」他說,「雪峰郡,不再是一個鬆散的聚合體。」
「我們不再只是勉強湊在一起的家族、貴族,不再只是各顧各利益的棋子。」
他的語調緩慢卻堅定,像在釘下一根根樁子,將人心固定在一個共同的方向上。
「我們是一個共同體。因為從今天起,我們終於有了一個方向,一條路,一把刀。」
他的聲音低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厚重:「大家以後,都是一家人了。」
這話一出,不少人心頭一震。
路易斯微微一笑,那一笑不帶鋒芒,反倒顯出幾分近人的溫柔。
「我信任你們,你們也可以信任我。
接下來的每一步,我不會讓你們失望。」
話音落地,一股壓抑許久的氣氛仿佛終於找到了出路,廳堂內重新響起了掌聲。
有些人拍得更響了,像是急於表忠;
也有些人拍得慢,像在衡量路易斯的真正目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