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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朝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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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年三月,北京城的春天來得猶猶豫豫,宮牆外的柳梢才剛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新綠,文華殿內的空氣卻比臘月寒冰還要凝滯幾分。

御案上,來自宣大、薊遼、乃至中原剿寇前線的軍報、題本堆積如山,每一份都像是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發出的沉重喘息。

而此刻,讓崇禎皇帝朱由檢眉間那道「川」字紋愈發深陷的,正是幾份關於宣大戰事,特別是關於那個名叫韓陽的東路參將的最新奏報。

一份是宣大總督盧象升的捷報兼請功疏。

詳細稟報了韓陽率東路軍民,於桃花堡血戰旬月,先後挫敗岳托所部鑲藍旗主力強攻及長期圍困,並最終趁虜騎主力北返、後方不寧之際,果斷出擊,尾追襲擾,斃傷俘獲虜騎數百,奪回部分被擄百姓物資,迫使岳托未能達成全部擄掠目標,不得不加速北遁。

盧象升極力讚揚韓陽「忠勇絕倫,調度有方,以孤城抗強虜,終全師保境,其功甚偉」,並附上了初步核驗的斬獲首級數目及東路將士請功名單,為韓陽及其部將請予重賞,並為傷亡將士請恤。

另一份,則是由通政司轉呈的數道御史、給事中的彈劾奏章。

言辭激烈,直指韓陽。

有彈其「擅啟邊釁,致虜大舉入寇,宣大百姓遭殃」的;有劾其「守土無功,坐視廣靈、蔚州等州縣殘破,獨保一堡,豈非私心自用?」的;更有人翻出舊帳,指其「在任東路以來,擅更祖制,私募精兵,耗費國帑無算,帳目不清,凌虐軍將,致東路人情洶洶,董其昌等將佐屢有怨言,恐生大變」。

這幾道彈章顯然經過串聯,互為佐證,將韓陽描繪成一個好大喜功、跋扈專權、不顧大局、甚至可能擁兵自重的邊鎮梟雄。

還有一份,是宣大鎮守太監王坤的密奏。

語氣曖昧,既承認韓陽「驍勇敢戰,桃花堡之守確有微勞」,但又話鋒一轉,提及「然該將年輕氣盛,不諳世事,與地方文武多有不協,用度亦顯豪奢,雖云為公,然難免惹人疑竇。

且其練兵之法,火器之利,迥異尋常,恐非朝廷定製,長久以往,未知其可。」

監軍太監的密奏,往往直達天聽,分量極重。

王坤這份奏疏,看似中立,實則將「跋扈」、「靡費」、「擅改祖制」的嫌疑坐得更實,還隱含了一絲對韓陽掌控「異法」兵器的警惕。

三份奏報,擺在一起,構成了一個無比矛盾的韓陽形象。

是力挽狂瀾的忠勇虎將,還是禍國殃民的跋扈軍閥?

是朝廷該重賞激勵的榜樣,還是該嚴加約束、甚至查辦的隱患?

崇禎皇帝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御案,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他的目光在那幾份奏章上來回移動,疲憊而銳利的眼眸深處,是深深的困惑、猜忌,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能臣」的渴望與恐懼交織的複雜情緒。

「楊先生,盧象升的捷報,還有這些彈章,你都看過了。」

崇禎的聲音有些沙啞,看向侍立在下首的楊嗣昌。

「回陛下,臣已仔細閱過。」

楊嗣昌拱手,面容沉靜。

作為皇帝最倚重的閣臣之一,他深知此刻表態的關鍵。

「你怎麼看?韓陽此人,是功是過?該賞該罰?」崇禎直接問道。

楊嗣昌略一沉吟,緩緩道:「陛下,盧象升乃國家干城,其奏報當非虛妄。

韓陽能於桃花堡拒岳托大軍,保城不失,迫其退兵,此確為實在之功。

於士卒,於邊民,於朝廷體面,皆有益處。此功,當賞。」

他先肯定了「功」,這是基於事實,也符合他「賞罰分明」的一貫主張。

但隨即,他話鋒一轉:「然,諸御史、給事中所言,亦非全為空穴來風。韓陽以參將之身,行事實過於剛猛急切。

勾銷空額,整頓營伍,雖有不得已處,然觸動各方利益過甚,易生嫌隙動盪。

其練兵用器之法,標新立異,耗費必巨,是否確有奇效,尚需時間檢驗,然已引朝野側目,非議不斷。此其『過』之一。」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皇帝神色,繼續道:「更緊要者,在於大局。

去歲至今,虜騎兩度入寇宣大,雖未竟全功,然邊民塗炭,州縣殘破,擄掠人口以萬計,損失不可謂不巨。

韓陽守一堡之全,難掩數州縣之失。此非其一人之過,然其作為,是否間接促成或加劇了虜患?

其專注於東路一隅,練兵自強,固然可嘉,然於整個宣大防務,於安撫流亡、恢復生產之大局,貢獻幾何?

此其『過』之二,亦是為臣最慮者。」

楊嗣昌的聲音平穩而富有說服力:「陛下,臣始終以為,當今心腹大患,在內而不在外。

流寇未平,中原未靖,則天下根基不穩。

縱有良將能守一邊,然朝廷財力有限,若過於向邊鎮傾斜,則剿寇之師糧餉何出?百姓之困厄何解?韓陽之才,或可用於一時一地之守御,然其行事風格,易激化內外矛盾,恐非長治久安之策。

臣非謂其無功,亦非謂其不忠,然賞不可過厚,用不可不慎。當此之時,朝廷對邊將,當以『撫』為主,以『穩』為要。

重賞韓陽,恐邊將效仿,競相以奇技淫巧、浪戰靡餉為能,非國家之福。

不若厚賞其麾下有功士卒,優恤傷亡,以固軍心;對韓陽本人,可賞其爵祿,移其鎮所,或調入京營,置於眼前,既可示朝廷恩寵,又可就近觀察,徐徐圖之,以觀後效。」

楊嗣昌的策略清晰而老辣:承認功勞,但淡化處理;肯定忠誠,但限制發展。

將韓陽從邊鎮實權位置調離,既可安撫朝中反對聲音,消除「跋扈」隱患,又似乎給了韓陽更高的榮譽和「前程」,實則將其架空,避免其在地方坐大,同時也符合他「集中力量安內」的總體戰略。

崇禎默默聽著,不置可否。楊嗣昌的話符合他一貫的理性和對「大局」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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