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朝議(2/2)
崇禎默默聽著,不置可否。楊嗣昌的話符合他一貫的理性和對「大局」的考量。
將韓陽調離前線,似乎是個穩妥的選擇。
但不知為何,他心底那絲微弱的不甘和疑慮並未消除。
盧象升在捷報中透露出的,對韓陽那種「可獨當一面」、「其軍其法,實為破虜利器」的激賞,與眼前楊嗣昌理性卻略顯保守的建議,形成了鮮明對比。
「盧象升在請功疏中,對韓陽及其新軍評價極高,認為其法可恃,其人可用,當委以重任,鞏固邊防。
你對此怎麼看?」崇禎又問。
楊嗣昌微微蹙眉:「盧總督忠勇,然其性情剛直,用兵喜險好奇。
其看重韓陽,或亦因二人脾性相投。然治國用兵,非僅恃血勇奇技。
韓陽新軍,未經大戰陣考驗,偶有小勝,不足為憑。其法若真有效,何不獻於朝廷,由兵部審議推行,而獨行於東路一隅?此亦其招致非議之由。
陛下,非常之時,當用常法。
標新立異,風險莫測。臣以為,盧總督愛才之心可嘉,然於韓陽之任用,還需從長計議,以朝廷體制、大局安穩為重。」
這時,司禮監太監王承恩趨前,低聲道:「皇爺,兵部尚書傅宗龍、戶部尚書李待問在外候見,說是為宣大軍餉及韓陽所部賞功事宜。」
崇禎揉了揉眉心:「宣。」
傅宗龍和李待問進殿行禮。
傅宗龍呈上兵部議功的初步條陳,基本參照盧象升所報,但將韓陽個人的賞格略微降低,提議升其為都督僉事,實職則建議調任「神機營副將」,入京任職。
對其部下賞功撫恤,則照常議行。這顯然是與楊嗣昌的思路暗合。
而戶部尚書李待問則是一臉苦相,呈上帳冊:「陛下,去歲加征之餉,多用於剿寇及遼東,所余無幾。
宣大此番御虜,耗用軍餉、撫恤、善後,所費不貲。盧象升又為東路請餉,以補韓陽所部耗用及賞功之需,合計需銀二十萬兩以上。
然國庫空虛,太倉銀不足十萬……這,這實在是……」他欲言又止,但意思很明顯:沒錢。
即使想重賞韓陽和他的軍隊,朝廷也拿不出那麼多真金白銀。
這也從另一個角度,為「不宜重賞邊將私兵」提供了最現實的註腳。
崇禎看著愁眉苦臉的李待問,再看看傅宗龍那份「明升暗調」的議功條陳,最後目光落在楊嗣昌平靜而堅定的臉上,又掃過御案上那些彈劾韓陽的刺目奏章。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煩躁湧上心頭。他渴望良將,渴望勝利,渴望有人能替他撐起這即將傾覆的江山。
韓陽的出現,曾讓他看到一絲微光。但這光芒太刺眼,太「不合群」,引來了太多的非議和猜忌,也觸及了這個龐大帝國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經——黨爭、利益、以及對於「權柄下移」的深深恐懼。
他知道楊嗣昌的提議最「穩妥」,最符合官僚體系的運行規則,最能「平衡」各方勢力。
將韓陽調入京城,給個高銜閒職,既彰顯了皇恩,又解除了潛在威脅,還能向天下表示朝廷「賞功不吝」,至於韓陽那套「標新立異」的練兵之法,沒了實權和地盤,自然也就無從施展,慢慢湮滅。
可是……萬一盧象升是對的?萬一韓陽那套真的有用?萬一這真的是挽救邊事頹勢的一線契機?就這麼扼殺了?
「韓陽……」崇禎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前仿佛浮現出盧象升密奏中描述的,那個在桃花堡殘破城頭,與士卒同食同寢,血戰不退的年輕將領形象。
也仿佛看到了彈章中描述的,那個行事專斷、揮霍無度、令同僚側目的「跋扈」軍官。
「陛下,」楊嗣昌見皇帝猶豫,再次開口,語氣懇切,「臣知陛下求賢若渴,思得良將以御外侮。
然馭將之道,如馭烈馬,過急則蹶,過縱則逸。韓陽乃猛將,然非純臣。
宜以恩結之,以位榮之,以體制束之,假以時日,磨其稜角,或可大用。
若此時委以方面重權,恐其恃功而驕,尾大不掉。
屆時非但不能御虜,反成朝廷之憂。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啊陛下!」他最後一句,隱隱指向了明末諸多驕兵悍將乃至降將的往事,觸動了崇禎內心最深的隱憂。
崇禎皇帝閉上了眼睛,良久,揮了揮手,聲音充滿了疲憊:「就依兵部所議吧。韓陽,著加授都督僉事,充神機營副將,克日赴京任職。
其部有功將士,兵部從優議敘,戶部……盡力籌措賞恤銀兩。陣亡者,從優撫恤。盧象升督師有功,賜銀幣。至於那些彈章……留中不發。」
「陛下聖明!」楊嗣昌、傅宗龍、李待問齊聲道。
崇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宮牆上狹窄的天空。一場大捷,一次成功的孤城守衛,最終換來的,是主帥的明升暗調,是賞功的捉襟見肘,是留中不發的彈章背後,那無數雙依舊虎視眈眈、充滿猜忌的眼睛。
他知道,這道旨意發往宣大,韓陽會來,也必須來。但來了之後呢?
神機營副將,聽起來光鮮,實則是個在勛貴、太監、文官多重掣肘下的虛職。他那套戰法,在京城這潭深不見底、規矩森嚴的渾水裡,還能剩下幾分?
是明珠暗投,還是……蛟龍入海?
崇禎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在現實的傾軋、黨爭的權衡、和內心的恐懼中,做出了一個看似「穩妥」,卻可能扼殺某種可能性的決定。
至於這個決定是對是錯,或許只有時間,只有關外那依舊虎視眈眈的八旗鐵騎,才能給出答案。
而韓陽這個名字,和他那支初露鋒芒的軍隊,就這樣,被捲入了大明王朝末年,那更加幽深詭異的政治漩渦之中。戰場上的明槍易躲,朝堂上的暗箭,又該如何防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