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戰損(2/2)
這麼下去,說不定往後咱哥倆有高升的盼頭。
你瞧,這陣子大人常來巡視,咱們得多賣力些。」
另一人點頭附和,眼裡閃著期待的光:「趙哥說得是,咱這隊青壯都是好手,只要勤快,不愁沒出頭之日。」
二人都笑起來,笑聲中帶著幾分憧憬,隨後又大聲招呼軍壯幹活,吆喝聲在營地里迴蕩,顯得格外精神。
韓陽離開營地後,徑直來到千戶官廳前。
這一帶地面開闊,青石板鋪就的道路兩旁,還有幾棵大榕樹,枝葉茂密如蓋,投下大片陰涼,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帶來些許清涼。
傷兵救治就設在這裡,臨時搭起的棚子下,擺著桌椅和醫療用具,顯得井然有序。
包紮好後,傷勢不重的軍士被抬回軍營休養,醫士囑咐他們靜養,以後隔幾天換一次藥,直到傷好。
韓陽到時,榕樹下擺著一排排簡易小床,床單上沾著斑駁血跡,傷兵們或躺或坐,面色蒼白。
血腥味混著呻吟聲傳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息。韓陽皺了皺眉,快步走進棚內。
裡面,周潤生和眾多醫士學徒正忙碌著,身影在燈光下晃動。
他們早備好了燒水器皿、傷藥、鋒利刀具,為傷兵挖箭頭、洗傷口、敷藥包紮,動作熟練卻掩不住疲憊。
在這裡救治的重傷者有三十多人,有的傷口深可見骨,有的氣息微弱,場面令人揪心。
見韓陽等人來,許多傷兵掙扎著要坐起,臉上露出敬畏之色。
韓陽忙抬手示意,溫聲道:「諸位兄弟不必多禮,好生躺著養傷。」傷兵們這才緩緩躺下,眼中滿是感激。
周潤生也迎上來行禮,他的大腦袋上掛著汗珠,儒衫皺巴巴的,沾著血污和藥漬。
韓陽問:「軍士們傷勢如何?」周潤生搖著大腦袋嘆道:「回大人,別的還好說,輕傷者敷藥後已無大礙。
就那十多個重傷的,怕是救不活了,學生也沒辦法。」他聲音疲憊沙啞,眼神黯淡,顯然連日勞累。
開戰後他就忙個不停,從早到晚救治傷兵,非常疲倦,連鬍鬚都凌亂不堪。
這兩天他竟難得沒喝酒,全心撲在救治上,但面對重傷者,仍感無力。
雖然天熱,但因救治及時,大部分輕傷者的傷口沒發炎,清潔包紮後,多數能活下來。
這些軍士,歷經戰火倖存,將成為軍中寶貴的財富,日後或可成長為精銳。
但那十三個重傷的,或是眼、喉、頸中箭,或是城頭搏戰時被清兵兵器深深劈中刺入,傷勢極重,難有活路。有好幾個抬來當場就斷了氣,剩下的也氣息奄奄,醫士們盡力施救,卻回天乏術。
周潤生指著角落的幾張床,低聲道:「那幾個,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韓陽默默點頭,目光掃過傷兵,心中沉甸甸的。
韓陽緩步上前,蹲下身來,輕聲安慰那些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傷兵,讓他們不必掛念戰事,只管安心養傷。
軍士們聽到長官的話,儘管身上疼痛難忍,卻都激動地連連點頭,眼中閃著淚光。韓陽環顧四周,看著眼前一些重傷員,他們因劇痛而大聲呻吟著,氣息微弱,很多人已快不行了。
營帳內瀰漫著血腥與草藥混雜的氣味,火光搖曳下,影子在帳壁上晃動,仿佛鬼魅。
韓陽心中沉痛,如壓巨石。這些都是他多年來辛苦操練出的好兵,個個驍勇忠義,沒想到一戰之下,就這樣要去了。
尤其是自己身為主將,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生命流逝,束手無策,他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無力與無助。
旁邊響起低低的哭聲,像秋風吹過枯草,又有兩個重傷員沒撐住,身體一陣抽搐後,慢慢斷了氣,臉上的痛苦漸漸凝固。
周潤生站在一旁,嘆了口氣,擺擺手,示意幾個輔兵上前,將遺體輕輕抬走,收到一處,等待日後統一安葬。
韓陽呆呆看著那些被抬走的身影,思緒飄遠,仿佛回到了練兵場上他們生龍活虎的模樣。
忽然,他聽到一聲輕輕的呼喚,氣若遊絲:「大人……大人。」
是左哨乙隊一個重傷的火銃手,被安置在角落的草墊上。他從額頭到臉上中了八箭,滿臉密密麻麻插著箭杆,血肉模糊,連眼睛都被射瞎了,只剩兩個血窟窿。
這樣子自然沒救,但他很硬氣,自被抬來後一直掙扎著不肯斷氣,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雙手在空中艱難地摸索,仿佛想抓住什麼。
韓陽急忙上前,握住他冰涼的手,輕聲道:「我在這兒。」
重傷的火銃手仿佛用盡最後力氣,緊緊抓住韓陽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左右嘴角各中一箭,嘴唇破裂,說話艱難,斷斷續續道:
「……大人給小的家裡分了地……小的甘願為大人戰死。只是家裡只剩媳婦……和不滿歲的女兒……求大人照應……」每一個字都像從血水裡擠出來,帶著無盡的牽掛。
魏護在一旁聽著,抹了把淚,猛地跳起來大聲道:「這位兄弟,你放心!你家裡的妻女,我替你照料!
「有我一口吃的,絕不讓她們餓著!」
聲音在營帳中迴蕩,其他傷兵也紛紛側目,眼中露出悲壯之色。
韓陽也柔聲道:「你放心,我會……」話突然停住,那重傷的火銃手已斷了氣,只是嘴角微微牽出一絲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的手緩緩鬆開,垂落下去。
韓陽長嘆一聲,輕輕將他的手放好,站起身來。
帳外夜色深沉,遠處隱約傳來戰馬的嘶鳴和巡邏士兵的腳步聲。
此戰之後,還不知道要死多少勇士,多少家庭將破碎。
他握緊拳頭,暗自發誓,定要帶著倖存者活下去,不負這些忠魂。
火光映照著他堅毅而疲憊的臉龐,影子拉得很長,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