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中流砥柱(1/2)
夜色的帷幕,並未能掩蓋張家灣戰場刺鼻的血腥與死亡氣息,反而將其發酵成一種更令人窒息的壓抑。
寒風掠過破損的車陣、倒伏的旗幟和層層疊疊的屍體,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無數亡魂在哭泣。
明軍陣地上,僅存的不足三千將士,如同被抽乾了力氣的困獸,蜷縮在簡陋的工事和同伴的遺體旁,就著冷水啃食著最後一點乾糧,眼神空洞而麻木。
傷兵營的方向,壓抑的呻吟和偶爾爆發的慘嚎,如同鈍刀,反覆切割著倖存者緊繃的神經。
韓陽沒有休息。他帶著親兵,提著氣死風燈,沿著殘破的防線緩緩巡視。火光映照出一張張或年輕、或蒼老、但同樣寫滿疲憊、恐懼與茫然的面孔。
有他的雷鳴堡、桃花堡舊部,雖然疲憊,但眼神深處尚存一絲堅毅;更多的是那些被強行徵發來的京營兵,此刻已瀕臨崩潰,不少人目光呆滯,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仿佛隨時會發瘋或逃跑。
「大人,清點過了,能戰的,還有兩千八百餘人,其中咱們的老兄弟,還剩不到四百。
重傷失去戰力者五百餘,輕傷不計。火藥鉛子消耗近半,尤其是顆粒火藥和定裝彈,剩下的只夠火銃隊全力射擊兩三輪。火炮炮彈也不多了。
箭矢倒是繳獲了一些,但咱們的人不善射。」岳河頭上纏著滲血的布條,一瘸一拐地跟在一旁匯報,聲音嘶啞。
「糧食還能支撐幾日?」韓陽問,目光依舊掃視著防線。
「省著點,最多三天。關鍵是……沒有乾淨的飲水了,河裡飄著屍首和血污。」岳河語氣沉重。
韓陽沉默。形勢比預想的更糟。這支孤軍,已到了強弩之末。而敵人,經過一夜休整,明日只會來得更猛、更多。
「告訴弟兄們,援軍就在路上。」韓陽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盧象升盧督師的騎兵,還有我們從宣大調來的老兵,最遲明日傍晚,必到!」
岳河一愣,看向韓陽。張鴻功那邊的消息根本沒有到,盧象升被清軍主力牽制,自身難保,哪裡來的援軍?但他接觸到韓陽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瞬間明白了。這是絕境中必須撒下的謊言,是給這些即將崩潰的士卒,最後一針強心劑。
「是!末將這就去傳令!」岳河咬牙,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各處,大聲呼喝起來:「弟兄們!韓大人有令!盧督師的援軍,還有咱們宣大的老兄弟,明日必到!再咬牙挺一天!守住了,咱們就是勤王首功!賞銀、升官,少不了大家的!」
消息如同微弱的火種,在絕望的冰原上艱難傳遞。一些士卒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光,雖然依舊懷疑,但「援軍」二字,總歸是個念想。更多的人則是麻木地聽著,沒有任何反應。
韓陽知道,光靠謊言不夠。他必須讓這些人看到實實在在的「希望」,哪怕這希望是用更殘酷的方式換來。
「魏護。」
「在!」魏護如同鐵塔般出現在他身後,雖然身上帶傷,但兇悍之氣不減。
「把我們剩下的所有銀兩,還有從京營武庫『順便』帶出來的那幾箱銅錢,全部拿出來。按人頭,現在,立刻,發下去!告訴每一個人,這是朝廷的賞銀,提前發了!只要守住明天,後面還有十倍、百倍!」韓陽下令。這是最後的激勵,也是斷絕後路——錢發完了,若守不住,逃回去也是個死,不如拼了。
「是!」魏護毫不猶豫。很快,一箱箱銀錢被抬到陣前,在火把照耀下閃閃發光。當兵吃糧,天經地義。當實實在在的銀錢、銅板被分發到那些瀕臨崩潰的京營兵手中時,很多人死灰般的眼神里,終於有了一點活氣,握錢的手也不再抖得那麼厲害。錢,有時候比任何口號都更能讓人產生「拼一把」的念頭。
「還有,」韓陽對魏護低聲道,「你帶親兵隊,去後面百姓那裡,徵集所有能找到的酒,哪怕是濁酒也行。摻上熱水,給每個還能站起來的弟兄,喝上一口。再告訴火頭,把最後那點存糧,全煮了,做成乾飯,讓弟兄們天亮前,吃頓飽的!」
「明白!」
食物、銀錢、渺茫的希望、嚴酷的軍法,以及同處絕境的袍澤之情,諸多因素混雜在一起,如同粗糙的粘合劑,勉強將這支殘破不堪的軍隊,重新黏合起來,雖然布滿裂痕,但至少,在天亮之前,沒有散掉。
崇禎十一年九月二十,黎明。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會壓垮這片飽經摧殘的土地。
清軍果然來了。而且,不再是昨日的先鋒甲喇。豪格親率鑲藍旗主力約兩個甲喇,加上大量蒙古附庸和包衣阿哈,總數超過五千,旌旗招展,緩緩逼近張家灣。
顯然,昨日前鋒受挫,引起了豪格的重視,他決定親自拔掉這顆礙眼的釘子,確保側翼和後路絕對安全。
看到清軍如此陣勢,明軍陣地上剛剛被銀錢和謊言勉強提振的士氣,瞬間又跌入谷底。很多人面如死灰,握兵器的手再次顫抖起來。
韓陽登上昨日岳河指揮火炮的土崗,掃視著滾滾而來的清軍洪流。他知道,決定生死的時刻到了。今日若守不住,一切皆休。
「升旗!」韓陽厲喝。
一面殘破但依舊能辨認出「韓」字和「明」字的大旗,在土崗最高處緩緩升起,在晨風中艱難舒展。緊接著,更多代表各隊的認旗也被樹起,雖然破舊,卻倔強地指向天空。
「擂鼓!」韓陽拔出佩劍,直指前方。
「咚!咚!咚!咚!」
沉悶而決絕的戰鼓聲,穿透清晨寒冷的空氣,在明軍陣地上空迴蕩。這鼓聲,仿佛帶有魔力,讓許多瀕臨崩潰的士卒下意識地挺直了脊樑,握緊了手中的刀槍。退,是死;進,或許也是死,但至少,死得像個人。
「大明將士!」韓陽運足力氣,聲音借著地勢和風,傳遍前沿,「韃子就在眼前!身後,是京師,是你們的父母妻兒!我們已無路可退!昨日,我們守住了,殺得韃子屍橫遍野!今日,讓他們看看,我大明男兒的血,還未流干!我漢家子弟的骨,還未斷折!」
他劍鋒前指,聲嘶力竭:「火炮!放!」
「轟!轟轟轟——!」
殘存的火炮,將最後的炮彈,不顧一切地傾瀉向行進中的清軍隊列。實心彈、霰彈在人群中犁開道道血槽,但清軍隊形疏散,且披甲者眾,造成的傷亡有限,卻成功遲滯了其推進速度,也給守軍帶來一絲虛弱的安慰。
「火銃手!放!」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