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制衡(2/2)
這就是崇禎的平衡術。
他要讓韓陽知道,你的功勞,朕看到了,也會賞;但你的手腳,也要收斂,你的本分,更要牢記。既要用人,又要防人;既要激勵,又要敲打。
王承恩心中瞭然,應諾而去。
數日後,旨意和口諭傳到韓陽處。韓陽跪接聽宣,面色平靜,叩頭謝恩。
對那嘉勉,他並無多少喜色;對那隱含告誡的口諭,他也毫無異樣。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回到衙署,魏護有些憤憤:「大人,咱們累死累活,清出這麼多家什,修好這麼多火銃炮,就一句輕飄飄的『嘉勉』?還讓咱們『勿生嫌隙』、『不可偏廢』?那些扯後腿的倒有理了?」
韓陽坐在椅上,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皇上能嘉勉,已是難得。至於告誡……說明咱們做的事,有人看著,也有人說著。這很正常。」
「那咱們接下來……」岳河問道。
「接下來,按皇上的意思,『循序漸進』。」韓陽放下茶盞,「查驗繼續,但節奏可以放緩些,遇到明顯阻力的,可以先放一放,記錄在案。修繕廠那邊,提高工匠待遇,加快進度,但對外只說按部就班。
報廢火器變賣的事,立刻會同工部、戶部的人去辦,帳目做得清清楚楚,每一文錢的去向都要有據可查,主動報備。」
他看向魏護:「告訴咱們在營里和那些衙門裡新結交的『朋友』,最近都收斂些,該孝敬的孝敬,但嘴巴要緊。
特別是……和宣大那邊的書信,減少,內容只談公務,問候起居即可,敏感話題一概不提。
讓張鴻功他們,近期也低調些,訓練照舊,但少提我的名字,多宣揚盧督師和朝廷恩德。」
「大人,這是……」魏護不解。
「皇上不放心了。」
韓陽目光幽深,「他在提醒我,記住自己的位置,記住誰是君,誰是臣。
也在試探,我韓陽是只知道埋頭幹活的莽夫,還是能領會聖意、知進退的『聰明人』。咱們現在,需要做個『聰明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紫禁城的方向:「咱們之前動作太大,雖然出了成績,但也招了風。現在需要緩一緩,讓皇上,也讓那些盯著咱們的人,看到咱們『懂事』,『聽話』。
火器修繕的差事,是咱們在京城立足的根基,不能丟,但要換種方式去做。要做出成績,但不要顯得太『能幹』;要打通關節,但不要結黨;要保住咱們的實利(工匠、技術、物資渠道),但面上要合規合矩。」
「以退為進?」岳河若有所思。
「是以穩求存,以靜待變。」韓陽糾正道,「皇上對邊將,尤其是有能力、有自己班底的邊將,猜忌是刻在骨子裡的。
盧督師尚且動輒得咎,何況是我?咱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消除這種猜忌——那是不可能的——而是讓這種猜忌,控制在皇上可以接受、甚至覺得『可以利用』的範圍內。
讓他覺得,我韓陽是一把好用的刀,雖然鋒利,可能傷手,但刀柄始終牢牢握在他手裡。
只要他想用,隨時可以揮出去砍人;不想用,或者覺得危險了,也可以隨時收回鞘中,甚至……折斷。」
魏護和岳河聽得心頭凜然。他們這才意識到,京城這場博弈,遠比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更為兇險和複雜。
大人每一步,都走在懸崖邊緣。
「那……咱們就永遠這么小心翼翼,仰人鼻息?」魏護不甘道。
「當然不。」韓陽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但很快隱去,「但時機未到。現在,忍耐和示弱,就是最好的進攻。
咱們要借著督辦火器這個由頭,把該抓的東西抓牢,該鋪的路鋪好,該攢的家底攢厚。
工匠、技術、物資渠道、還有……錢。
等到有一天,皇上不得不用咱們,或者局勢逼得他必須用咱們的時候,咱們手裡的籌碼越多,說話的聲音才能越響,才能有更大的……自主之權。」
他頓了頓,低聲道:「而且,我有預感,這一天不會太遠。
虜患未消,流寇復熾,朝廷……撐不了太久。亂世,終將來臨。
到那時,誰手中有精兵,有利器,有糧餉,誰才有資格,在這末世之中,活下去,甚至……搏一個未來。」
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韓陽的話,如同重錘,敲在魏護和岳河心上,也描繪出一幅冰冷而真實的未來圖景。
皇權的制衡,如同無形的枷鎖,套在每個臣子,尤其是武將的脖子上。
韓陽現在要做的,不是掙脫這枷鎖——那會立刻招致滅頂之災——而是學會戴著枷鎖跳舞,甚至在枷鎖的範圍內,悄然打造另一副屬於自己的、更堅固的鎧甲和兵器。
他在等待,等待枷鎖鬆動的那一刻,或者……等待自己積蓄的力量,足以在關鍵時刻,將那枷鎖,連同套上枷鎖的人,一併打破的時機。
而在此之前,他必須比任何人都更善於「制衡」——平衡皇恩與實利,平衡做事與做人,平衡張揚與隱忍,平衡忠誠與……自我的生存與發展。
這,是在大明王朝末世官場中,比任何戰陣廝殺都更為高級,也更為殘酷的生存藝術。韓陽,正在這門藝術中,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速度,飛速「成長」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