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鋒芒(2/2)
最後,回到參將府議事堂,查閱帳冊文書。盧象升帶來的文吏和那幾名隨行文官,立刻開始仔細核驗。帳目雖然仍顯粗糙,但比起以往已清晰太多,尤其是空額勾銷、錢糧去向、工程開支等敏感項目,韓陽都準備了相應的說明和部分證據。核查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
期間,盧象升單獨召見了韓陽。堂內只有他們二人,以及盧象升的一名親隨書記官。
「韓參將,」盧象升的聲音沉厚,聽不出喜怒,「你的振武營,練得不錯。比本督在宣大其他地方看到的營兵,強出不止一籌。火器運用,尤有戚少保遺風,且似有改進。軍紀、士氣,也頗可觀。」
「督師過譽,皆是將士用命,末將只是盡本分。」韓陽躬身。
「本分?」盧象升看了他一眼,「你的『本分』,可是動靜不小。勾銷空額,得罪了多少人?耗費錢糧私募精兵,又惹來多少非議?改良火器,擅更舊制,更是授人以柄。這些,你不會不知。」
韓陽抬起頭,目光坦然:「督師明鑑。空額不除,餉無所用,兵無實額,何談防務?錢糧若不用於練兵造械,難道任由貪蠹中飽,待虜騎來時,徒以空額禦敵?火器乃破虜利器,舊法不善,自當改進。至於非議,」他頓了頓,聲音鏗鏘,「末將只知,身為邊將,守土有責。練強兵,造利器,御外侮,保境安民,方是最大之本分!若因顧忌非議而因循苟且,坐視邊備廢弛,才是愧對皇恩,愧對百姓!至於得罪人……」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末將的刀,在雷鳴堡下,已斬過不少真韃子,不吝再多斬幾條蛀蟲!」
盧象升凝視著韓陽,良久,忽然哈哈一笑,聲震屋瓦:「好!好一個『不吝多斬幾條蛀蟲』!韓參將,你可知,就憑你剛才這番話,還有你練的兵,搞的那些火器,就足夠那些御史言官再上十道彈章參你?」
笑罷,他神色一肅:「然,國之大廈將傾,正需爾等剛猛敢為之士,砥柱中流!些許腐鼠鳴噪,何足道哉!你的練兵之法,整肅之舉,本督看了,雖稍顯急切,但方向是對的,成效也是有的。本督會奏明朝廷,陳說利害,為你分辯。然,」他話鋒一轉,語氣凝重,「樹大招風,名高謗至。你今後行事,當更需謹慎,尤其帳目、人事,務必滴水不漏。給那些有心人,少留把柄。」
「末將謹記督師教誨!」韓陽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盧象升的態度明確了,是支持,是回護,這比任何封賞都重要。
「另外,」盧象升壓低了聲音,「你前番報捷,附言虜情。本督已多方核實,虜酋皇太極,確有再次大舉入犯之意。宣大、薊遼,俱是險地。你東路首當其衝。你的振武營,新練未久,雖具雛形,然未經大戰。此番虜患,恐非同小可。你要有準備,或許……要獨當一面,甚至以弱抗強。」
韓陽心頭一凜,肅然道:「末將明白!振武營上下,已枕戈待旦!必不使虜騎越雷池一步!」
「不是『不使越雷池一步』。」盧象升搖搖頭,目光投向牆上的巨幅邊防輿圖,手指重重敲在宣大一帶,「是『拖住』、『消耗』、『伺機反咬』!虜騎勢大,若其主力真撲向東路,硬撼絕非上策。你要做的,是依託城堡,層層阻擊,消耗其銳氣兵力,遲滯其行動,為我調集兵力,或從側翼尋機破敵,爭取時間。必要時,」他看向韓陽,眼中是全然的信任與託付,「可棄小堡,守要點;可失小利,求全功。但東路防線,不能崩!韓陽,你明白本督的意思嗎?你的擔子,很重。你的鋒芒已露,虜必重點關照。此戰,或許就是你,和你這支新軍,真正的淬火成鋼之戰,亦可能是……粉身碎骨之役。」
韓陽深吸一口氣,迎著盧象升的目光,斬釘截鐵:「請督師放心!末將及東路全體將士,已抱定與防線共存亡之決心!虜騎若來,必使其每進一步,皆付出血的代價!振武營這把新刀,是鋼是鐵,戰場上一見分曉!」
盧象升重重拍了拍韓陽的肩膀,沒再說話。一切盡在不言中。
當日晚,盧象升在桃花堡簡單用餐後,便率隊離開,繼續巡閱他處。臨走前,他當眾嘉勉了振武營將士,並撥付了一批急需的火藥、鐵料。對帳目核查的結果,他並未公開表態,但隨行的文官們,臉色都不太好看,顯然沒找到他們期望的「致命紕漏」。
總督的巡閱,如同一陣狂風,席捲而過。留下的,是肯定,是壓力,是更加明確和緊迫的危機感。
送走盧象升,韓陽立刻召集所有軍官,宣布全營進入最高戰備狀態。取消一切休假,加強哨探遠出,囤積糧草軍械,檢查所有城防火炮。他派魏護加強了對董其昌等不穩定分子的監控,同時以「協防」為名,從振武營抽調部分骨幹,加強到東路其他幾個關鍵堡寨,統一指揮,傳遞新式戰法。
桃花堡的冬天,在一種極度壓抑的平靜中走向尾聲。冰雪開始緩慢消融,道路變得泥濘。但每個人都感覺到,空氣中有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東西在瀰漫,仿佛暴風雨前那令人心悸的寧靜。
韓陽知道,盧象升的檢閱,只是開刃。真正的試鋒,即將到來。他和他的軍隊,就像一把剛剛打磨出寒光、被鄭重交付到手中的利劍,劍鋒所指,將是洶湧而來的、決定生死國運的鐵血洪流。
是斬斷洪流,開闢新天?還是折戟沉沙,萬劫不復?
答案,在即將到來的春天,在那片被無數人鮮血浸透的邊塞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