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淬火(1/2)
臘月廿五,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一支約五百人的隊伍,頂風冒雪,悄然出了桃花堡西門。沒有旌旗招展,沒有鼓號喧天,人人牽馬步行,馬蹄包著厚布,馬銜枚,人噤聲,如同雪地中滑行的一群幽靈。隊伍核心,是韓陽的三百親兵,以及從振武營「銳士銃隊」中精選出的一百火銃手。他們攜帶了軍工坊趕製出的全部顆粒火藥和定裝紙筒彈,以及部分輕便的偏廂車和盾牌部件。魏護一馬當先,韓陽坐鎮中軍,岳河負責指揮火銃隊。
臨行前,韓陽將桃花堡防務暫時交給了那位戴罪立功、戰戰兢兢的趙哨官,並當眾對董其昌「委以重任」,令其「總攝堡內日常,安撫軍民,籌備迎接督師事宜」。董其昌臉上堆笑,心中卻驚疑不定。韓陽此時突然率精銳離堡,是發現了什麼?還是雷鳴堡真出了大事?他本能覺得這是個機會,或許可以趁韓陽不在,做些手腳,但看著留下那兩百名雖然人數不多,但眼神冷冽、裝備精良的親兵,以及堡內外依然繃緊的臨戰氣氛,他終究沒敢輕舉妄動,只是暗中加緊了與大同方面的信使往來。
隊伍一路向西,專揀小路,避開通衢。風雪時大時小,路途極為艱難。但韓陽歸心似箭,催促甚急。他深知兵貴神速,必須在清軍大隊有所反應之前,解決掉那支哨探的蒙古游騎,穩定雷鳴堡側翼,並獲取情報。
雷鳴堡方向,張鴻功、孫彪徐等人早已接到韓陽傳回的指令,加強了西北方向的哨探和戒備。那股蒙古游騎約有百人,極為狡猾,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和騎兵的機動性,時分時合,不斷在雷鳴堡外圍游弋,襲擊零星的崗哨、樵夫、牧戶,似乎有意在試探堡內守軍的反應速度和出擊決心。孫彪徐和馬士成幾次想帶兵出堡清剿,都被張鴻功以韓陽將回、不宜浪戰為由勸阻,只是嚴守堡牆,用火炮和火銃驅趕靠近的游騎,雙方有小規模交火,互有傷亡。
臘月廿七下午,韓陽率領的隊伍,在距離雷鳴堡約三十里的一處背風山谷中,與張鴻功派出的接應小隊匯合。聽取了最新敵情通報後,韓陽立即召集魏護、岳河、孫彪徐等人商議。
「大人,這股韃子滑得很,不與我們硬拼,專門挑軟柿子捏,殺我們的人,搶東西,一看我們大隊出動,立刻遠遁。看他們的馬匹和裝備,不像是主力韃子,倒像是蒙古雜胡。」孫彪徐匯報,臉上帶著憤懣。
「蒙古附庸,精銳不如東虜,但騎射嫻熟,來去如風,正是用來哨探、騷擾的好手。」韓陽看著粗糙的地圖,上面標註了游騎近日出沒的大致區域,「他們如此行事,一是確實在偵察我雷鳴堡及周邊防務虛實;二來,恐怕也有誘我們出堡野戰,掂量我們斤兩的意圖。若我們龜縮不出,他們氣焰更熾,周邊百姓遭殃,也會助長虜勢;若我們出動,被他們纏住,或中了埋伏,折損兵力,同樣正中其下懷。」
「那怎麼辦?難道就任由他們猖狂?」魏護急道。
「打,當然要打。」韓陽手指點在地圖上一處,「而且要打疼他們,打怕他們,最好能全殲,至少俘獲其頭目。但不能跟著他們的節奏走。他們想讓我們追,我們偏不追。他們以為我們只會守堡,我們偏要出去,但不是去追他們,而是……等他們來。」
「等他們來?」幾人疑惑。
韓陽詳細說出了自己的計劃。他判斷,這股游騎多日騷擾,已有些驕狂,且定然在監視雷鳴堡主要通道。自己這支生力軍秘密抵達,對方未必知曉詳情。他可令孫彪徐、馬士成明日大張旗鼓,率五百人出堡,裝作例行巡邊、驅趕游騎,但行動可稍顯遲緩猶豫,做出怯戰姿態。游騎見狀,很可能貪功,或受命試探,會嘗試靠近襲擾,甚至企圖誘使其深入。而此時,韓陽親率魏護、岳河及帶來的五百精銳,提前一夜秘密運動至游騎慣常活動的區域側翼隱蔽處,設下埋伏。一旦游騎被孫彪徐部吸引,露出破綻,韓陽便率伏兵突然殺出,截斷其退路,與孫彪徐部前後夾擊,力求全殲。
「記住,此戰關鍵,一在隱蔽,伏兵絕不能提前暴露;二在突然,出擊要猛要狠;三在協同,夾擊要准要快。岳河,你的火銃隊是殺手鐧,務必占據有利地形,首次齊射,就要打掉其衝鋒勢頭和指揮頭目!」韓陽目光灼灼。
「末將明白!」幾人凜然應命。
計議已定,立即行動。孫彪徐連夜回堡布置。韓陽則率部冒著加劇的風雪,在嚮導帶領下,向預設的伏擊區域迂迴。那是一片丘陵間的狹窄谷地,是游騎前往襲擊雷鳴堡出巡隊伍的必經之路一側的高坡。隊伍在積雪中艱難跋涉,人銜枚,馬摘鈴,在凌晨前最黑暗寒冷的時候,悄然進入伏擊位置。挖雪坑,設偽裝,構築簡易射擊陣地,火銃手檢查武器彈藥,一切在極端嚴寒和寂靜中進行,只有壓抑的喘息和金屬冰涼的觸感。
天色漸亮,雪小了些,但天色依舊陰沉。谷地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雪原的嗚咽。韓陽伏在冰冷的雪窩裡,用單筒望遠鏡仔細觀察著谷地遠方。時間一點點過去,嚴寒滲透骨髓,手腳逐漸麻木,但無人敢動。魏護在他身旁,像一頭蟄伏的雪豹,死死盯著前方。
約莫辰時末,谷地遠端,終於出現了動靜。先是幾個小黑點,然後是更多的,約百餘騎,呈散亂隊形,向著雷鳴堡方向不緊不慢地行進。看其裝束,確係蒙古騎兵,皮袍皮帽,背著弓箭,挎著彎刀。他們似乎很放鬆,不時指指點點,大聲用蒙古語交談,笑聲隱約可聞,全然不知死神已在側翼高坡上張開了網。
又過了約兩刻鐘,谷地另一頭,響起了沉悶的戰鼓和隱約的喊殺聲,還夾雜著零星的火銃聲。孫彪徐部按照計劃「出場」了。蒙古游騎立刻警覺起來,迅速集結,派出數騎前出哨探。不久,哨探返回,比劃著名報告。游騎頭目聽了,似乎有些不屑,揮了揮手,大部分游騎開始加速,朝著鼓聲響起的方向迎去,似乎打算去占便宜,只留下十餘人看守馬匹和作為後備。
「就是現在!」韓陽低喝一聲,猛地揮下手臂。
「砰!砰砰砰——!」
幾乎在同一瞬間,高坡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火銃齊射聲!一百支經過精選、裝填了顆粒火藥定裝彈的鳥銃,在岳河一聲令下,朝著不足八十步外的蒙古游騎主力側翼,噴吐出致命的火焰與鉛彈!白色的硝煙瞬間瀰漫了小半個山坡。
如此近的距離,如此密集的攢射,還是威力加強版的新式火藥!衝鋒在最前面的三十餘名蒙古騎兵,如同被無形的巨錘迎面擊中,人仰馬翻,慘叫聲、馬嘶聲驟然炸響!鮮血在雪地上潑灑出觸目驚心的圖案。那名頭目極其悍勇,似乎未被第一輪齊射直接命中,但坐騎被打倒,將他摔落馬下。
「裝填!」岳河嘶聲大吼。火銃手們忍著巨大的後坐力帶來的肩胸疼痛和耳鳴,以訓練了無數遍的流暢動作,迅速清理銃膛,咬開新的紙筒彈,倒入火藥鉛子,用通條壓實……動作比平日訓練時更快,因為生死一線!
蒙古游騎遭到迎頭痛擊,瞬間陷入混亂。他們根本沒料到側翼高坡上埋伏著如此多的火銃手!倖存者有的驚恐地勒住戰馬,有的試圖張弓還擊,但高坡有坡度優勢,且火銃手有簡易雪牆掩護,箭矢多半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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