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餘燼(2/2)
然而,在涉及韓陽的部分,措辭卻極為微妙:「……神機營副將韓陽,前奉旨勤王,於張家灣力戰阻虜,其部屬傷亡頗重,亦有微勞。
著該員於現駐地安心休整,所部官兵,由總督衙門妥為安置。其功過情由,俟虜退後,由該管衙門並兵部詳核查明,另行具奏。」
「微勞」二字,輕描淡寫,幾乎抹殺了那場血戰的慘烈與意義。
「功過情由,另行具奏」,更是將一切懸置,留下了巨大的操作和想像空間。
至於「所部官兵,由總督衙門妥為安置」,則是明確將韓陽與他殘存部隊的隸屬關係剝離。
「大人,這……這是要過河拆橋,卸磨殺驢啊!」魏護看完抄件,氣得渾身發抖,「血戰兩天,死了那麼多兄弟,就換來『微勞』二字?還要查咱們的『過』?
咱們有什麼過?不就是用了些京營的破爛,抓了些廢物兵嗎?要不是咱們,京城說不定……」
「慎言。」韓陽打斷他,將抄件輕輕放在桌上,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朝廷自有考量。」
他走到窗前,望著營外蕭瑟的秋景。意料之中的結局。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他韓陽和那幾千士卒的性命,不過是棋盤上可以隨意犧牲、隨時抹去的棋子。
有用時,拿來擋災;無用了,或者可能帶來麻煩了,便要清理掉,至少,要牢牢控制住。
「岳河,」韓陽忽然開口。
「末將在。」
「我們還有多少自己人?我是指,絕對可靠,無論發生什麼,都會跟著我們走的人。」韓陽問,聲音平靜。
岳河心中一凜,迅速計算:「從京城帶出來的老兄弟,活著的、還能動的,約一百二十人。
東路跟張大人來的騎兵中,有約三百人是咱們當初振武營的底子,絕對可靠。
另外,在涿州這幾日,屬下暗中觀察,楊副將部下,也有幾十個不得志、對現狀不滿、且對大人您頗為欽佩的低級軍官和悍卒,可以嘗試接觸。還有……張大人那邊,一千騎兵骨幹仍在。」
「也就是說,我們還能直接掌握的,約有五百精銳,外加可能拉攏的幾十人。張鴻功那裡,還有一千機動騎兵。」韓陽緩緩道。
「大人,您是要……」魏護眼中閃過狠色。
「不,現在還不是時候。」韓陽搖頭,「朝廷只是懷疑,只是猜忌,還沒到要動手的地步。盧督師也在,他不會坐視我們被無故加害。
我們現在需要的是『聽話』,是『恭順』,是讓朝廷,讓皇上覺得,我韓陽雖然能打,但更『懂事』,是『可以控制』的。」
他轉過身,目光深邃:「但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岳河,接觸那些可以拉攏的人,要隱秘,以意氣相投、討論戰法為名,先建立聯繫。
魏護,你想辦法,和營外取得聯繫,特別是和晉商的人,我們需要知道京城最新的動向,需要錢,需要藥材,也需要……一條萬不得已時的退路。」
「另外,」韓陽鋪開紙筆,「我要給盧督師寫封信。感謝他的回護之恩,陳述我部現狀,表達我『靜待朝廷查明,戴罪圖功』的意願。
語氣要恭謹,態度要誠懇。同時,也給皇上上一道請罪兼陳情疏。不辯解,只請罪,承認『擅專』之過,但也要婉轉提及血戰之功和將士傷亡之慘,懇請朝廷優恤陣亡傷殘士卒。
最後,表達我『但求效命疆場,雖萬死亦不辭』的忠心。」
這是以退為進,是示弱,也是將自己的「忠誠」與「價值」再次擺到檯面上。
他要讓皇帝在「猜忌」與「可用」之間搖擺時,至少能想起,他韓陽還有用,而且看起來似乎「很聽話」。
「那……咱們就真的在這裡乾等著?」魏護不甘。
「等,但也不是白等。」韓陽眼中精光一閃,「告訴還能動的弟兄,從明日起,恢復訓練。不練陣法,就練體能,練格鬥,練火銃射擊。
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哪怕被軟禁,我們依然是一支軍隊,一支隨時可以拉出去打仗的軍隊!這,就是我們最大的本錢!」
「還有,」韓陽壓低聲音,「讓張鴻功,以『剿匪』、『巡邊』、『安置流民』為名,在東路,悄悄擴充實力。不要用『振武營』的舊號,可以用鄉勇、團練、或者商隊護衛的名義。
錢、糧、器械,我們來想辦法。但要記住,規模要控制,動作要隱蔽,絕不能授人以『私募兵馬』的口實。」
魏護和岳河精神一振,齊聲應道:「明白!」
涿州城外的破敗軍營,仿佛成了被遺忘的角落。但在這角落中,餘燼並未完全熄滅,而是在壓抑和謹慎中,悄然積蓄著熱量,等待著下一次燃燒的時機,或者……一陣足以將其徹底吹散、或助其燎原的狂風。
韓陽知道,自己已經走過了最危險的戰場,卻踏入了一個更漫長、更考驗耐心和智慧的泥潭。
但他別無選擇。要麼在泥潭中沉沒,被遺忘;要麼,就想辦法從泥潭中,掙扎出一條生路,甚至,將這片泥潭,變成屬於自己的沼澤。
餘燼猶存,心火未熄。亂世的路,還很長。
而他,才剛剛學會,如何在絕境與猜忌的夾縫中,艱難而頑強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