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軟禁(2/2)
他甄別出那些雖然身處絕境、但眼中尚存一絲血性、對現狀不滿、且身世相對清白的漢子,以「切磋武藝」、「交流戰陣心得」為名,逐步接觸,暗中觀察,謹慎拉攏。
同時,他也嚴密監視著那幾名文吏和營中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線,確保韓陽的真實意圖不被察覺。
通過魏護的渠道,韓陽了解到,朝中關於他的爭論並未停息。
楊嗣昌一黨咬住他「擅專」、「損耗京營」、「跋扈」不放,力主嚴懲,以儆效尤,並隱隱將矛頭指向回護他的盧象升。
而盧象升及其在朝中的同情者,則力陳韓陽血戰之功,認為當此用人之際,不宜自損臂膀,應責其後效。雙方在朝堂上、在給皇帝的密奏中,爭吵不休。
崇禎皇帝的態度則搖擺不定,一方面,張家灣的戰績和盧象升的力保,讓他無法忽視韓陽的「可用」;另一方面,對武將擅權的深層恐懼,以及楊嗣昌「維穩」路線的壓力,又讓他對韓陽充滿猜忌。
最終的結果,便是眼下這種「懸而不決」的軟禁狀態——既不用,也不殺,如同熬鷹,試圖磨掉韓陽的「稜角」和「危險性」。
「大人,朝廷這是把咱們當賊防著!」一次深夜密談,魏護憤憤不平地低語,「盧督師在保定那邊和韃子打得那麼辛苦,朝廷還扯後腿。楊嗣昌那老兒,就知道和稀泥,防自己人比防韃子還上心!」
韓陽在昏暗的油燈下,輕輕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佩——那是離京前,某位晉商「朋友」所贈,寓意「君子如玉,待時而動」。
「他們防,是因為怕。」韓陽聲音平靜,「怕武將坐大,怕尾大不掉,這是朱明朝廷的痼疾,非一日之寒。楊嗣昌要『安內』,自然要先『安』住內部可能的不穩定因素,比如我這樣的邊鎮驟起之將。皇上……他是天下之主,但也是孤家寡人,他誰都想信,又誰都不敢全信。」
「那咱們就這麼幹等著?等他們吵出個結果?還是等韃子再來,把咱們這百十號人拉出去填溝?」岳河憂心忡忡。
「當然不是乾等。」韓陽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我們在積蓄。積蓄體力,積蓄意志,也在積蓄……他們不知道的力量。」
他鋪開一張簡陋的涿州周邊草圖:「魏護,通過那條線,設法搞到一批藥材,特別是治療刀傷箭瘡和傷寒的。不要多,要精,要能救命。錢,從我們的『積蓄』里出,但要做得乾淨,像是從黑市零散購得。有了藥,咱們這些傷兵,就能多活下來一些,這些都是種子。」
「岳河,你留意的人里,有幾個可用的?」
岳河報了幾個名字和簡單情況,都是些出身貧寒、無甚背景、但在歷次戰鬥中表現尚可、對現狀極度不滿的低級軍官或悍卒。
「很好。找機會,以『私人饋贈』的名義,給他們些實惠,比如一塊肉,一雙厚實的鞋子,或者幫他們給家裡捎個信、帶點錢。不必多言,雪中送炭即可。但要觀察,誰是真的感激,誰只是貪圖小利。我們要的,是能在關鍵時刻,跟著我們走的人,哪怕只有十幾個。」
「另外,」韓陽的手指在草圖上「涿州」二字上點了點,「這個地方,我們也不能白待。楊副將和他的主力,遲早要開拔。
如果我們被繼續留在這裡,或者被調往他處,我們需要一個臨時的、隱蔽的落腳點,甚至是一個小的物資囤積處。魏護,讓你那個『老鰥夫』朋友,留心城內外有無合適的、廢棄的院落或地窖,最好是靠近城牆根、不起眼的地方。不必立刻占用,先記下位置。」
魏護和岳河一一記下,心中卻有些疑惑。大人這些安排,似乎不僅僅是為了在軟禁中自保,更像是在為某種更長期的、更獨立的行動做準備。
韓陽看出了他們的疑惑,淡淡道:「朝廷靠不住,盧督師自身難保。
這世道,想要活下去,想要做成點事,就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別人身上。我們必須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自己的手腳,甚至……自己的巢穴。現在做的每一件小事,看起來微不足道,但聚沙成塔,說不定哪天,就能救我們的命,或者,給我們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寒風呼嘯。「耐心點。我們的『時』,還沒到。但在『時』到來之前,我們必須讓自己變得更硬,更韌,更……難以被摧毀。」
軟禁的日子,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淬鍊。不再有硝煙與刀光,卻有更磨人的飢餓、寒冷、猜忌與等待。
韓陽如同一株被壓在巨石下的野草,不再急於破土而出展示鋒芒,而是將全部生命力用於向下紮根,向暗處延伸,汲取每一絲可能的水分和養料,默默積蓄著破開重壓、甚至掀翻巨石的力量。
他讀史,是在揣摩帝王心術和官場規則;他練兵,是在保持這支殘軍的骨架和魂靈;他暗中經營,是在編織屬於自己的、微弱卻真實的關係網絡與生存基礎。
朝廷想熬掉他的銳氣,他卻在這煎熬中,將外在的鋒芒內斂,化為更可怕的堅韌與心機。
他知道,這場無聲的較量,遠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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