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決裂(2/2)
孫彪徐卻道:「未必是絕地。暴雪封路,朝廷大軍一時難以調動。高第那邊,經此一戰,對我軍戰力當有認知,其自身傷亡不小,糧草亦需補充,未必肯立刻執行那道明顯是催命符的中旨。關鍵在於……高第的態度。還有,這雪,能下多久,能封路多久。這是我們最後的時間。」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韓陽身上。是奉旨自縛,進京送死?還是抗旨不遵,甚至如魏護所言,扯旗自立?抑或……還有第三條路?
韓陽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薊州,到宣大,再到更北方的邊牆,最後停留在關外那一片空白上。他的目光,穿過破廟的窗欞,望向外面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狂風暴雪。
「效忠?」韓陽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的決絕,「我韓陽自問,對得起腳下土地,對得起身後百姓,對得起戰死的兄弟,也對得起……盧督師的囑託。但朝廷,皇上,楊嗣昌……他們,對得起我們嗎?對得起盧督師嗎?對得起中原死難的將士和百姓嗎?」
他轉過身,面對眾人,眼中再無絲毫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冰與烈焰交織的可怕平靜。
「這道中旨,不是旨意,是戰書。是朝廷,對我們這些不肯乖乖去死、還想為國家做點事的邊將,最後的通牒和屠殺令。洪亨九十萬大軍灰飛煙滅,朝廷已無力回天。這大明,氣數已盡。」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重錘落地:「但我們,不能跟著它一起殉葬。盧督師的仇,要報。戰死兄弟的血,不能白流。跟著我們的百姓,要活。我們手中的力量,不是用來向自家人揮刀的,更不是用來給自己掘墳的。」
「從現在起,」韓陽的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一種破而後立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沒有什麼『靖虜營』,沒有什麼大明薊州鎮將韓陽。只有『北疆留守司』,只有都督韓陽!我們不再聽命於那個昏聵的朝廷,不再受制於那道自相殘殺的偽詔!我們的刀,只對外虜!我們的命,只由自己掌握!我們的路,要自己來闖!」
「魏護!」
「在!」魏護轟然應諾,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你持我手令,立刻返回薊州大營,控制我們所有的屯莊、工坊、倉庫!凡有朝廷官吏、陳新甲眼線敢阻攔者,殺無赦!同時,以『北疆留守司』名義,發布安民告示,言朝廷無道,殘害忠良,我部為保境安民,不得已自立。但絕不擾民,凡願從我者,一視同仁;凡有趁亂劫掠者,立斬!」
「得令!」
「岳河!」
「末將在!」
「你帶火銃隊和一半步兵,留守青龍關,繼續監視多爾袞部。但不再主動出擊。若虜騎退,不必追擊;若其來攻,堅決打回去!但要節約彈藥,我們的家底不多了。同時,派人嘗試與高第接觸,不是以大明將領的身份,是以『北疆留守司』同僚的身份。告訴他,朝廷已不可恃,中原已糜爛,願與他攜手,共保北疆,以待天時。若他不願,也請他暫作壁上觀,勿為朝廷火中取栗。一切條件,都可以談。」
「明白!」
「張鴻功!」
「末將在!」
「你總領後勤民政。暴雪封路,是我們的危機,也是屏障。利用這段時間,全力整訓新兵,鞏固屯莊,囤積物資,尤其是禦寒之物和糧食。同時,以我的名義,行文宣大、山西各州縣,不,是通告!言明朝廷罪惡,我部起義之由,望各地官民明辨是非,若願共襄義舉,我韓陽虛左以待;若甘為朝廷鷹犬,與我為敵,則我手中刀,亦不認人!」
「遵命!」
「孫彪徐!」
「屬下在!」
「你的情報網,全部啟動,但目標轉變。重點監視兩個方向:一是京城,我要知道楊嗣昌和皇帝接下來的每一步;二是高第,我要知道他接到中旨後的真實反應和營中動向;三是……關外。皇太極不是傻子,中原慘敗、北疆內亂的消息,他很快會知道。我要知道他下一步會怎麼做。是趁火打劫,還是……有其他心思?」
「是!」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雹砸地,乾脆,狠絕,不留餘地。韓陽,這個曾經的大明邊將,在朝廷自毀長城的屠刀、中原崩盤的噩耗、以及天地肅殺的暴雪三重夾擊之下,終於做出了他人生中,最徹底、也最危險的抉擇——決裂。
與腐朽的朝廷決裂,與註定的命運決裂。在這末世的風雪中,豎起自己的旗幟,開闢自己的道路。哪怕前路是萬丈深淵,是無邊黑暗,是遺臭萬年的「叛逆」之名。
但,那又如何?總好過跪著死,好過被自己效忠的對象,像碾死一隻螞蟻般,隨意地抹去。
廟外,暴風雪依舊肆虐,仿佛要掩埋世間一切罪惡與悲歡。廟內,一點微弱的燈火下,一個新的勢力,一個註定要在這末世畫卷上,留下濃墨重彩、亦或迅速湮滅一筆的「北疆留守司」,悄然誕生。
決裂的序幕,已然拉開。而接下來的,將是更加血腥、更加殘酷、也更加波瀾壯闊的——生存之戰,與爭霸之途。韓陽知道,從他宣布自立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要麼,開創一個新天。
要麼,與這舊世道,一同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