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權柄(1)(1/2)
韓陽以「虜情緊急、全面備戰」為由,強行將薊州大營納入戰時管制,如同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向四面八方擴散,也立刻引來了來自不同方向的、或明或暗的洶湧波濤。
首先做出反應的,是薊州大營內部那些尚未被完全懾服、或本就心懷異志的將領。
以一名姓趙的副將為首,數名中級軍官聯袂求見韓陽,言辭「懇切」地表示,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可以理解,但如此大規模調動、封鎖營門、控制武庫糧倉,且未經朝廷明旨便自稱「暫代總攝」,恐惹人非議,也令士卒不安。
他們「建議」韓陽,是否可開放部分營門,恢復日常操演即可,並應立刻行文朝廷,請派大員前來主持大局,以免「僭越」之嫌。
話說得冠冕堂皇,綿里藏針。翻譯過來就是:你韓陽沒朝廷正式任命,這麼做是越權,是跋扈,我們不服,請你收斂點,等朝廷派人來。
韓陽在中軍帳接見了他們,聽完了他們的「建議」,臉上並無慍色,反而點了點頭:「諸位所言,不無道理。」
趙副將等人心中一松,以為韓陽迫於壓力要退讓。
然而,韓陽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如墜冰窟:「然,虜情如火,瞬息萬變。盧督師前腳被召,後腳本將便接到夜不收急報,虜騎大隊已至牆子嶺外五十里,哨探游騎已抵邊牆之下!此等軍情,豈容片刻延誤?等待朝廷文書往來,恐怕虜騎已破關而入!屆時,你我皆是千古罪人!」
他站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巨幅邊防圖前,手指重重敲在牆子嶺、古北口等幾個關鍵隘口:「趙副將,你久在邊鎮,當知虜騎行事。
去歲此時,岳托大軍是如何破關的?正是趁我各鎮觀望猶豫、調度不及之際!前車之鑑,豈可重蹈?」
趙副將臉色微變,辯解道:「韓將軍,軍情緊要,自當戒備。然調動全軍、封鎖大營,是否反應過激?萬一虜騎只是虛張聲勢……」
「過激?」韓陽猛地轉身,目光如電,直視趙副將,「趙將軍,若因你我遲疑,致使虜騎真的大舉入寇,這『過激』的罪名,你我來擔?還是讓薊州、讓京畿的百姓來擔?」
他語氣轉厲:「本將奉盧督師臨危受命,暫攝防務,一切以擊退虜騎、保衛疆土為要!凡有妨害戰備、動搖軍心者,無論何人,均以軍法論處!趙將軍,你部現駐防何處?」
趙副將心中一寒,下意識答道:「末將所部,現駐城西大營……」
「好!」韓陽打斷他,「既然趙將軍覺得本部戒備足以應對,那就請趙將軍立刻返回駐地,整頓兵馬,加強巡哨。本將給你兩日時間,將你防區內所有烽燧墩台檢修一遍,士卒操練加倍,糧草器械盤點清楚,兩日後,本將要親自巡視!若有一處疏漏,唯你是問!」
「這……」趙副將傻眼,這分明是給他挖坑,也是將他支開。
「至於開放營門、恢復常例之事,」韓陽語氣不容置疑,「待虜騎退去,局勢明朗,本將自會向朝廷請旨定奪。但現在,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令!諸位若無其他防務要事,就請回營,各司其職吧!記住,虜騎就在眼前,你我身家性命、前程富貴,皆繫於此戰!望諸位好自為之!」
一番連消帶打,既以「虜情緊急」的大義名分壓人,又以具體防務任務將其拴住,更隱晦地點明「前程富貴」繫於戰事,軟硬兼施,將趙副將等人的「勸諫」頂了回去。幾人面面相覷,見韓陽態度堅決,且確實抬出了無法證偽的「緊急軍情」,只得悻悻退下。
打發走了內部潛在的反對者,外部的壓力接踵而至。首先是薊州知府派人前來詢問,為何突然封鎖軍營,調動頻繁,是否需要府衙配合,同時委婉提醒,如此動作,已引起城內百姓不安,且糧草調動,是否需經府庫?
韓陽的回答直接而強硬:「虜騎大至,邊關告急!本將奉盧督師令整軍備戰,所有舉措,皆為御虜!
請知府大人安撫百姓,並速調城內存糧、徵發民夫,協助加固城防、轉運物資!
此乃軍國大事,若有延誤,國法無情!」他根本不給地方文官插手軍務的機會,反而以「御虜」為名,反過來向地方索要資源,施加壓力。
緊接著,來自周邊衛所、州縣,乃至宣大其他鎮將的詢問、質疑文書,也雪片般飛來。有的詢問盧象升真實情況,有的質疑韓陽的權限,有的則乾脆要求韓陽出示朝廷或盧象升的明確手令。
對此,韓陽一律以格式統一的公文回復,核心意思不變:「虜情萬分緊急,盧督師奉召進京前口諭令本將暫攝防務。一切為擊退入寇之敵,保全疆土。詳情待戰後再行通報。望各鎮以大局為重,嚴守防區,隨時準備策應。」同時,他讓孫彪徐通過秘密渠道,將這些質疑最為激烈、或與楊嗣昌一派關係曖昧的將領、官員名單記錄下來。
最大的壓力,自然來自於朝廷。數日後,兵部一道措辭嚴厲的咨文送達,質問韓陽為何擅專防務、封鎖軍營、調動兵馬,並嚴令其立刻開放營門,恢復常態,聽候朝廷新任總督處置,不得有誤。
對此,韓陽的回覆堪稱「典範」。他首先表示「跪讀部文,惶恐無地」,深刻承認自己「憂心虜患,措置或有失當」。
但緊接著,筆鋒一轉,用大篇幅、極其詳實地描述了「確鑿」的虜騎調動跡象、邊牆外的異常、以及去歲慘痛教訓,強調「敵情凶狡,瞬息萬變」,「若拘泥常例,恐誤戰機」。
最後,他「痛心疾首」地表示:「臣世受國恩,委身行伍,唯知殺敵報國。
今虜焰方張,邊陲震駭,臣但知有守土之責,不知有避嫌之私。若待朝廷明旨而虜騎已至,則臣萬死莫贖。故冒死權宜,整軍備武。
一切罪愆,待擊退虜騎之後,臣自當赴闕請死,聽憑朝廷發落。然在此之前,唯願以殘軀朽骨,築為邊牆,阻虜騎於國門之外!伏乞陛下、部堂明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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