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權柄(1)(2/2)
一切罪愆,待擊退虜騎之後,臣自當赴闕請死,聽憑朝廷發落。然在此之前,唯願以殘軀朽骨,築為邊牆,阻虜騎於國門之外!伏乞陛下、部堂明鑑!」
這道奏疏,情真意切,有理有據,將「忠君愛國」、「勇於任事」、「顧全大局」的姿態做足,同時將「虜情緊急」作為一切行動的擋箭牌,並將可能的「罪責」推到「戰後」,潛台詞是:現在別來煩我,等我打完了仗,要殺要剮隨你們便,但現在,這裡我說了算,我要打仗!
奏疏以六百里加急發出。韓陽知道,這只能拖延一時,朝廷,尤其是楊嗣昌,絕不會善罷甘休。那位帶著駕帖的「陳大人」,恐怕已經在路上了。
果然,就在韓陽發出奏疏的第三天,孫彪徐的密報送來:兵部右侍郎、新任宣大總督陳新甲,已率數百督標營精兵及一小隊錦衣衛,離開京城,正向薊州而來,預計五日內抵達。隨行人員中,確有錦衣衛官員,且攜有密封文書。
該來的,終於要來了。這一次,不再是文書往來,不再是暗中較勁,而是面對面的、決定生死榮辱的正面交鋒。
韓陽將心腹再次召集到中軍帳。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陳新甲五日內到。」韓陽開門見山,「帶著兵部任命,也帶著拿我的駕帖。」
眾人色變。魏護吼道:「怕他個鳥!來了正好!俺帶人埋伏在道上,做了他!」
「不可!」張鴻功急道,「殺朝廷欽差、新任總督,形同造反!天下再無我等容身之地!」
岳河也皺眉:「陳新甲帶的兵不多,但畢竟是欽差。我們若公然對抗,便是給了朝廷口實,可以名正言順調集大軍圍剿。屆時,我們真就成流寇了。」
「那怎麼辦?難道伸著脖子等他來抓?」孫彪徐咬牙。
韓陽目光沉靜,手指在地圖上薊州以南的官道某處輕輕一點:「陳新甲要來,我們擋不住,也不能公然擋。但是……」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虜騎,或許會幫我們『擋』他一擋。」
眾人一怔,隨即恍然,但更感心驚。大人這是要……
「彪徐,你立刻通過最隱秘的渠道,給我們在牆子嶺外的『朋友』送個信。不必說具體,只需暗示,薊州近日防務『調整』,新任總督將至,或有機可乘。記住,要做得像是無意中泄露的軍情,絕不能留下把柄。」
孫彪徐深吸一口氣:「明白!」
「鴻功,你立刻安排,在陳新甲必經之路上,距離薊州一日路程的『黑松林』一帶,『恰好』安排我們的一隊夜不收『例行巡哨』。若遇虜騎小股滲透襲擾,可『奮力阻擊』,並向陳新甲示警,言前方虜騎出沒,道路不安,請其小心,或暫緩行程。」
「岳河,你營中挑選一百名最悍勇、也最機靈的弟兄,全部換上普通邊軍號衣,由你親自帶領,以『接應巡哨、搜剿虜騎』為名,前出至黑松林附近。
一旦有變,我要你在『混亂』中,確保陳新甲『安全』,但……他隨行攜帶的那些文書,特別是駕帖,最好能『遺失』在亂軍之中,或者……被『虜騎』搶了去。」
命令一條條發出,冷酷而縝密。韓陽這是要借「虜騎」這把刀,來對付朝廷的欽差!
既不能公然抗命,就讓「意外」和「敵情」來製造混亂,拖延時間,甚至……讓那些要命的駕帖「自然」消失。至於陳新甲本人,可以「保護」,但不能讓他順順利利、帶著尚方寶劍來接管大權。
這是刀尖上跳舞,是火中取栗。一旦被識破,便是滅頂之災。
「記住,」韓陽最後叮囑,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我們是在『抗擊虜騎』,『保護欽差』。一切行動,都要符合這個『大義』。哪怕心裡再恨,面上也要恭敬。我們要讓陳新甲看到,薊州大營在韓某整頓下,軍容嚴整,戒備森嚴,正在全力備戰。
同時,也要讓他『親身感受』到,邊情是何等危急,他帶來的那點兵力和駕帖,在這前線,是多麼的……無力。」
眾人領命,心中既感凜然,又有一股壓抑不住的激越。大人這是要行險一搏,與朝廷的「明槍」和潛在的「暗箭」正面周旋了!
權力,從來不是別人賜予的,而是在危機的夾縫中,憑藉膽識、謀略和實力,一點點爭來、奪來、鞏固下來的。韓陽正在用他最擅長的方式——製造並利用「危機」,來鞏固自己剛剛攫取到手的、脆弱的權柄,並試圖在這驚濤駭浪中,為自己和這支軍隊,搏得一線真正的自主之機。
陳新甲的馬車,正向著薊州滾滾而來。而薊州城外,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張開。
權柄之爭,已從暗流,湧上明面。而決定勝負的,或許不僅僅是權謀與詔書,更是前線真實的刀光劍影,與人心向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