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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遠而近的東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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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血肉開始如同地震一樣晃動。

惠人站立不穩,開始跌跌撞撞。

而亞瑟還算比較鎮定。

在劇烈的搖晃中,他也未曾移開與灰原初對視的視線,只是穩穩道:「這個問題我可不敢回答你。」

「不只是我,只要是知道這個問題有多重要的人,都不敢……誰也無法預料到,他的回答會以怎樣的方式影響你的自我認知,又會造成怎樣的後果……」

「但我只能這麼說吧……只有這種說法,是『符合規則』的……」他很快又嘆了口氣道:「我有一個願望——那就是希望吾友灰原初……永遠就只是吾友,而不是別的什麼存在。」

灰原初繼續沉默著。

但血肉地震卻不再變強,逐漸衰弱了下去。

最後,大地重新沉默了下來。

「嘖,真是個爛俗的台詞。」他呵了一聲,想了想,抱怨道,「而且好像有些不負責任。因為聽起來這意思就是,我是誰其實對亞瑟來說根本不重要對吧?反正你只需要一個『吾友』就行了。」

「啊,沒錯。畢竟這與事實無關,也與你該怎麼做,會怎麼做無關。」亞瑟攤手道,「——這只是我的願望而已。」

灰原初卻不知為何,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真是一個悖論。」他慢慢地開了口,晃著腦袋,然後伸手蓋住了自己的眼睛,用一種奇怪的語調道,「血肉評價說,這真是個狡猾的答桉。」

他繼續快速低聲道,「若我實現了你的願望,則證明我是亞大巴多。但願望的內容,又是要我保持灰原初。」

「若我拒絕實現你的願望,那我便如同否決了自身是亞大巴多的可能……但同時,等於自己否定了自己『是灰原初』這一意志。」

「所以——」他頓了頓,放下手來,望著亞瑟,「我決定暫時不受理你的願望——在我搞清楚自己是誰之前。」

亞瑟卻露出笑容,翹起大拇指:「沒錯,先別管我說了什麼。就該如此。」

灰原初眼神空洞地原地坐下來,然後扭頭轉向了惠人:「那麼,該輪到你了,雨生惠人。按照約定……接下來,該輪到你了。」

雨生惠人自然是一驚。

他可還沒從剛才關於灰原初本質的結論以及血肉城堡險些崩潰這件事帶來的驚嚇中回過神來。

對面的灰原初,卻在一瞬間似乎又切換了「內在」。

平凡的高中生抱怨道:「啊,雨生,過分了吧?我可是什麼都沒隱瞞,什麼樣的嗅事都已經告訴你們了,你可不能這時候耍賴啊。」

「啊,不是的,我沒有不肯說的意思!」雨生惠人趕緊道。

這種時候,他哪裡還敢耍詐。

只是其實剛才在答應的時候,惠人本以為有時間和亞瑟商量商量,看看如何編一個適合的故事出來——這其實是一個好機會,一個用特定話題「啟發」灰原初的好機會。

但他沒想到,事情竟然發展得那麼快……

而如果現在要說的話——

惠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竭力思考了片刻,惠人首先覺得自己需要確認一個問題:「……殺人,是違反校規的吧?」

亞瑟似乎很清楚他想問什麼,輕鬆地答道:「在這所學校外發生的事情,當然不會被這所學校的校規所束縛啊。」

「所以——就說你自己的事情吧。」他鼓勵道,「其實我一開始的意思就是這個。」

惠人又在灰原初與亞瑟之間來回看了幾眼,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說出了第一句話:「那……要不要,說說我如何成為掌權者的事?」

「當然。」亞瑟道。

灰原初則沒什麼反應。

惠人進一步試探道:「那是我大學時候的事情了……」

亞瑟點頭:「說吧。」

灰原初則焦急地催道:「快說吧。」

看著這兩人的反應,惠人鬆了口氣。

……原來如此。

惠人之前完全不清楚,在這所學校里,他自己是否需要遵守「一個高中生」的設定。而他迄今為止的真實經歷,顯然與這一點是衝突的。

這種衝突會帶來什麼奇異的後果嗎?會不會當他說出了與這所學校的設定相悖的話來,他就會被作為錯誤,被某種不可違抗的力量「修正」掉?雨生惠人害怕的就是這一點。

掌權者的力量方式,基本上都是「規則系」的。尤其當惠人再三體驗了眼前的掌權者無疑比他強大上不知多少之後,他毫不懷疑,只要眼前這個看似平凡的高中生願意,他隨時會被抹殺掉。

但現在通過他的試探,通過亞瑟的暗示看來……至少,灰原初不在意。

因為灰原初已經瘋了,所以他的眼裡只剩下了執念之物。

除此之外,他完全不會像普通人那樣,在意其他所謂「違反常理」的點。

——比如,在這所血肉高中里,為什麼他的同班同學卻是一個已經大學畢業了的掌權者這種事。

灰原初混沌的腦子裡流淌著的東西,完全不在意這一點。

於是,惠人深呼吸一口氣,開了口:「我——」

但只一個字,他自然而然便停了下來。

只是因為思緒比口舌更快更洶湧。一時之間,阻塞在了胸口。

……

雨生惠人,男性,二十歲……從未交往過女友。

因為她們能令他聯想到他的母親。

惠人對任何女性都有一種生理性的厭惡。

在最嚴重的階段,碰到哪怕一根手指,惠人都立刻控制不住地發生嘔吐等生理應激反應的程度……因為他甚至能在她們的身後,看到他那個骯髒母親面部模湖化的幻象——像是幽靈附身,像是詛咒。

——但就是這樣的他,也有過憧憬的女性。

對方是大學心理諮詢室的女教師。

他與她,其實正式的關係,就是每周一次,在周三的下午,在諮詢教室中進行一場交談。

女教師三十歲,正是果實最為成熟誘人的時刻。

惠人其實已經不記得她的臉了。他只是隱約記得,她也是短髮,也戴著圓框眼鏡。

比起具體的線條,腦海中更為深刻的,卻是「顏色」的印象。

「橙色」,是她那在陽光下顯出橙色透明感的肌膚。「紅」,是她的唇彩。

惠人喜歡凝視這兩種顏色。

除此之外,其他方面的記憶似乎都模湖不清。

仿佛是直接被消除了證據,惠人只是記得一些結論——應該沒錯,他當時就注意到了一點:似乎唯獨每周與他的約會,女教師會打扮得與平日裡在校園裡見到的不同。唯獨在那場約會上,她會鄭重地穿上職業套裙,化上妝。

但這些不重要。

對惠人來說,只有一點最為重要的——唯獨她,在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母親的幻象不會來打擾他。

他與她之間其實並沒有什麼。他們唯一的關係,就只是每周一次,在下午的陽光中,以醫者與患者的身份進行的交談而已。

除了說話,他們不會做別的任何事情。

惠人只會訴說自己這一周來的心情變化。

而她也只會坐在幾米之外的椅子上,翹著穿著包臀短裙,絲襪與高跟鞋的長腿,支著下巴,然後作為心理治療的一部分,專注地聽完惠人對自己單調生活的冗長講述。

每一次,在惠人說完自己的生活之後,她便會拿出書卷,為惠人念一段古文。

惠人最喜歡的哪一篇,《枕草子》。

「春天是破曉的時候最好。漸漸發白的山頂,有點亮了起來,紫色的雲彩微細地飄橫在那裡,這是很有意思的。」一開始,她只是態度平和地念道。

然後在下周,她又將凳子拉近一些,又若無其事地翻過一頁,繼續念道:「秋天是傍晚最好。夕陽輝煌地照著,到了很接近了山邊的時候,烏鴉都要歸巢去了,三四隻一起,兩三隻一起急匆匆地飛去,這也是很有意思的。而且更有大雁排成行列飛去,隨後越看去變得越小了,也真是有趣。到了日沒以後,風的聲響以及蟲類的鳴聲,不消說也都是特別有意思的。」

一周,又一周……

在不知不覺之間,兩人之間的椅子越拉越近。

五米,到三米,到一米。

在惠人那因為久遠而顯得有些恍如隔世的記憶中,女教師的透明肌膚與唇彩,似乎越來越清晰。

「冬天是早晨最好。在下了雪的時候可以不必說了,有時只是雪白地下了霜,或者就是沒有霜雪但也覺得很冷的天氣,趕快生起火來,拿了炭到處分送,很有點冬天的模樣。但是到了中午暖了起來,寒氣減退了,所有地爐以及火盆里的火,都因為沒有人管了,以至容易變成白色的灰,這是不大好看的。……」

兩張椅子已經緊貼在了一起。

「夏天是夜裡最好。有月亮的時候,不必說了,就是暗夜裡,許多螢火蟲到處飛著,或只有一兩個發出微光點點,也是很有趣味的。飛著流螢的夜晚連下雨也有意思……」

她的身體前傾了過來,遮住了月光。

「……年輕貌美的女人,將夏天的帷帳下端搭在帳竿上,穿著白綾的單衣,外罩澹藍的薄羅衣,在那裡習字,這是很優美的。」

她的手臂,終於撐在了惠人兩腿之間的凳子邊緣。

「……在月光非常明亮的晚上,極其鮮明的紅色的紙上面,只寫道『並無別事』,叫使者送來,放在廊下,映著月光看時,實在覺得很有趣味。」

濕潤的呼氣,直接噴在了惠人的眼睫毛上。

惠人總是心不在焉。

腦子裡滿是詩句,眼前卻只映照著那透明的肌膚,以及紅色的唇彩。

最後,兩人接近的程度,仿佛只隔著一張紙。

……但雖然只隔著一張紙,但他們終究沒有跨過那張紙。

雨生惠人確實罕見地生出了接觸對方肌膚的渴望。但他不敢。因為他不確信,當他真的接觸到她的時候,他會不會依然無法克服恐懼症而嘔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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