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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遠而近的東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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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生惠人確實罕見地生出了接觸對方肌膚的渴望。但他不敢。因為他不確信,當他真的接觸到她的時候,他會不會依然無法克服恐懼症而嘔吐出來。

而對方則似乎察覺著他的心情,也依然耐心地停留在一張紙之外。

——然後,直到那一天來臨了。

信使之災。

雨生惠人是被信使的光照到,又倖存的那一類人。

但他總覺得,自己似乎在那短短的幾秒之中……「失去了些什麼」。

而在另一方面,仿佛是作為補償一般,他又有種隱隱的感覺,自己的深處「多出了些什麼」。

失去與多出的不是同一種東西。因為失去前者令他空虛,而獲得後者卻令他總感覺心底產生一種類似煩躁的灼燒之感。

在這種煩躁感覺的驅使下,雨生惠人頭一次主動撥打了女教師的電話。

——於是,頭一次,他們在「周三下午的諮詢教室」以外的時間與地點見面了。

在晚間九點的酒店房間裡,在三十層高空的落地玻璃窗外的夜景前。

惠人坐在椅子上。

而女教師,坐在惠人的身上。

兩人的身體,只隔著一張紙的距離

「遠而近的東西是,極樂的淨土。船的路程。」她在他的耳邊,伴隨著不知為何激烈起來的呼吸,喘息著喃喃出了最後一句詩,「……男女,之間……」

然後,頭一次接觸到了雨生惠人的嘴唇。

在那個瞬間,雨生惠人的腦子一片空白。

嘔吐感確實如約而至。

但很快,另一種不尋常的感覺卻以更快的速度湧起來,反過來覆蓋了尋常的噁心感覺——是那最近才出現的灼燒感。灼燒感同樣是從胃部燃起來的,一瞬間,便燃成了一把熊熊火焰。

火焰燒起來,瞬間燃盡了他的心智。

當恢復意識之後,有一瞬間,雨生惠人陷入了錯亂之中。

——他看到了自己。

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的自己。

「雨生惠人」低著頭癱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面容沉靜,如同陷入了沉睡之中的睡美人。

惠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因為他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因為多少次只隔著一張紙的接觸,他對她的呼氣聲已經熟悉無比。

但現在,這呼吸聲,卻是從他自己的口中發出來的。

惠人顫抖著操控著自己的手臂,舉起手來,同時,低下頭去。

他看到了高聳的胸部,以及那令他印象深刻的通透肌膚。

——瞬間,如同堤壩突然垮塌,毀滅般的厭惡感傾斜下來,將惠人淹沒了。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就在她的體內。

他不僅僅是接觸……甚至是整個被女性的身體所容納了。

也就是說,女性的身體,與他的靈魂,頭一次貼近到了真正的零距離,緊密相貼,沒有一絲間隙。

他所做厭惡的東西,卻成為了一間嚴絲合縫的「衣袍」,正從頭到尾罩在他的「身上」,沒有一絲間隙。

於是,在那個瞬間,他的嘔吐感強烈到了幾乎要像是將自己的整個靈魂像袋子一樣翻過來的程度。

他不是「她」。

但他穿著「她」,以至於到了再厭惡恐懼也無處可逃的地步。

在那種慌亂,絕望,無處可逃的衝擊的驅使之下,雨生惠人本能地發出了尖叫。

然後,他開始逃。

慌不擇路,根本不知道往裡能逃離這具形影不離的女性身體,他只有一個念頭——「逃」。

接下來的事情,他記不清了。

因為在極致的厭惡感中,他已經連自我意識與思考都已經無法維持。

惠人只記得在明晃晃的視野中,他似乎在走廊上發出女聲的尖叫,跑過走廊,沖入屋頂花園,然後從樓頂一躍而下——

——然後是劇痛。

但奇妙的是,直到此時,他才感覺到了一絲放鬆。

如同被扼緊的喉嚨,真的鬆開了一線生機。

他抓緊那一絲生機呼吸著,感受著,然後意識到了放鬆感的來源——

這具軀體的生機,正在流逝。

原本被他壓制住而沉睡的原主人的靈魂,在睡夢中本能地發出了渾渾噩噩又無助的呻吟,卻越來越虛弱。

雨生惠人沉醉在了這種如同天國之中的感覺之中。

這種沉醉,不知過了多久才解除。

惠人搖搖晃晃地再次在房間裡站起身來,只覺得仿佛經歷了一場嚴重的宿醉。

意識逐漸清醒,他這才逐漸聽清了走廊外傳來的各種驚慌的喧譁聲,

「跳樓……自殺——」

「——女人……」

那個時刻,雨生惠人突然想起來了一件事:那位他曾經才憧憬過的女教師,已經在剛才那一刻,在樓下的水泥地面上完完全全地死去了。

在一瞬間,他突然激動到不能自己。

他覺得,自己獲得了「祝福」。

……

在腦中閃過的記憶迷幻又綺麗。

但惠人講到嘴邊的話語,卻儘可能低平澹樸實。

因為伴隨著記憶,他同時回憶起來了的,果然是對女教師的深刻厭惡。

他用最不帶感情的色彩講完了一個大段落,頓了頓,又補充道。

「警察很快到了,我沒有反抗拘捕。因為我知道從世俗的意義上,我是無罪的。」

「在後面的審訊里,我也只是不停地重申:我有女性恐懼症,所以我在被她接觸之後便失去了意識。」

雨生惠人回憶著,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這兩件事,都是『事實』。警察很快就從酒店房間裡的隱藏監控里證實了我說的是『事實』。在監控錄像中,所有人都看到了清晰而毫無歧義的一幕:在被她接觸的瞬間,我自己便首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陷入了昏迷,之後便根本沒有再觸碰到她一根手指。

「她啊……只是自己在呆立了一會兒,就自己尖叫起來,然後衝出了房門。」

「接下來,看到她赤身裸體地衝過走廊,從屋頂花園躍下的證人,便不止一個了……」

「而至於怎麼來解釋這件事……心理缺陷者之間的絕望愛情?再疊加上師生戀和年上戀愛的要素?我就不必替他們操心了。」

「後來,學校因為聲譽的考慮介入把事情壓制住了……所以,我也就被無罪釋放了。」

「再然後……我就開始隱沒在人群里,逐漸嘗試我的『祝福』。」

「我會挑選自己我厭惡的女人……降臨到她們身上,然後與她們一起從樓頂跳下,從電車站台躍下,將剪刀刺進自己的喉嚨里……」

雨生惠人不由自主地捏住了自己的喉嚨,閉上眼睛如同回味片刻,輕聲道:「這樣,她們最終會獲得死亡。而我……則獲得解脫的沉醉。」

「……怎麼樣?」

然後,他轉向了亞瑟與灰原初,觀察兩者的神色。

亞瑟自然是早就知道這件事了,此時並未表露出太多的感情。

而灰原初的表情,果然就很耐人尋味了。

他果然也並未如其他普通人那般,在初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對他表達出一個普通人所應該有的憤怒,憎恨或是恐懼。

他只是若有思索,像是在思考。

……像是,極慢地品嘗著需要小心吐出魚刺的美味。

「所以,你明白你那份『厭惡』的真相了嗎?」灰原初終於抬頭問道。

雨生惠人自然早就想透了這個問題,毫不猶豫地答道:「當然。我對女人的恐懼,真相就是『愛欲』啊。」

他不自覺地抽動十根手指,咽了下口水:「我只是……太過愛那些女人,以至於我自己都無法承受那強烈的火焰,才無法接觸她們的。」

「——所以,我最終獲得的「祝福」……也正是完全得到了她們的身體啊。」

但灰原初卻依然歪著頭望著他。

「是愛欲嗎?」他重複著問道,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可是,來香說她對你沒興趣……完全。」

雨生惠人愣了愣,不明白這與來香之間的關係。

而灰原初則不待回答,繼續道:「好吧,不管那是什麼……我只有一個問題。」

「所以,最終,殺死那些女人的,是愛欲,還是你呢?」

「愛那些女人的,是你,還是愛欲呢?」

他歪著頭,探詢地望向了雨生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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