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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遣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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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晉永嘉四年(310)九月初九,重陽佳節。

朝廷現在成了個菜市場,吵嚷不休,讓天子非常頭痛。有時候他都都在想,眾位愛卿哪來那麼大勁頭吵架的,難道是吃得太飽了?

不過他也有些欣喜。

永嘉四年的朝堂,大概是多年來最具活力的朝堂了。

唯一的權臣遠在兗州,且威望大跌,影響力大不如前。

陳侯邵勛飛揚跋扈,令人側目,但他出身太低,號召力不夠,不用太擔心——若非有那個讖謠在,司馬熾甚至都懶得放心思在他身上,而是對司馬越窮追猛打了。

如今的洛陽朝廷,比任何時候都更接近正常的朝堂狀態。

王衍勢力最大,但無法一手遮天。

其他人各有黨羽,各自分走一部分權力。

天子居中裁判,明定是非,重要性大大增加。

這才是真正的天子啊。

出大夏門時,司馬熾舒服地嘆了口氣,引得梁皇后妙目投注過來,關切詢問。

司馬熾不理,只道:「蟄伏數月,朕要做一些事情了。」

「陛下。」梁蘭璧擔憂地看著天子,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知道,丈夫這些年過得太憋屈了,甚少嘗到權力的滋味。

在司馬越出鎮外藩之後,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等待,然後一步步施展手段。經過數月的努力,成功地讓部分朝官靠攏了過來。

而就在上個月,他又開始拉攏左衛、右衛禁軍將校,試圖直接掌控禁軍。

如果這也能成的話,那麼他就將是真真正正的天子,再不受任何人掣肘。

嗯,這是梁蘭璧自己的想法。

不過,父親(衛將軍梁芬)似乎不這麼看。

在天子疑似「親政」後,他的話反而更少了,為人愈發謹慎。除了與同為關西出身的士族、官員們來往外,幾乎沒什麼應酬,深居簡出,不招惹任何是非,明哲保身的意圖非常明顯。

這麼不看好天子嗎?梁蘭璧有些傷心,既如此,當年為何把我嫁過去?

她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場遊藝。

庾文君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用崇敬的目光看著她這個大姐姐。

她們還遇到了陳侯邵勛,梁蘭璧認真想了許久,都回憶不起當時邵勛是什麼樣子了。

是啊,當時太過忽視他了,壓根沒放在眼裡,梁蘭璧甚至都不記得她說過的那些禮節性的話。

庾文君一定還記得。

她經常提起這個男人,眼中全是驚嘆、崇拜。

她能嫁給邵勛,也算天遂人願了。

想到這裡,梁蘭璧嘆了口氣。曾幾何時,她還覺得這門親事不好,對庾文君很不公平,會耽誤她的一生。但現在麼……誰知道呢!

「皇后在擔心朕?」司馬熾扭頭看了眼沉默不語的梁蘭璧,大笑一聲,道:「無需如此,你看護衛御輦的禁軍將士們。」

梁蘭璧向外看去。

右衛將軍李惲帶著三百騎兵當先開道,大群甲士護衛左右,綿延數里之遙。

路邊還站著許多百姓——咦,似乎不是居民,更像是流民。

流民們扶老攜幼,衣衫襤褸。許是吃不飽,走起路來搖搖晃晃。

隊伍中有一些精壯漢子,看樣子過得稍好一些,但也面有菜色。

有軍官走了過去,將他們向外驅趕,口中罵罵咧咧的,並要求流民們在遠處跪下。

他們的動作很粗魯,有小孩本就餓得直打晃,沒力氣了,稍稍一推便摔倒在地,然後被無數人踩過。

其父勢如瘋虎,拼盡全力擠進了人群,抱著小兒殘破的軀體,眼淚直流。

「狗官!司馬氏不得好死!」此人悲憤地大吼道:「終有一日,這大晉朝要為人所滅,司馬氏男丁盡死,女眷盡被他人收入房中,日夜凌辱。我等著這一天!」

司馬熾聽了個正著,臉色鐵青,目露狠厲之色。

殿中將軍苗願察言觀色,悄悄離開了御輦,帶著一什兵士,將此人拖走。

「將軍?」親兵們看著他,手已撫在刀柄上。

「也是個可憐人。」苗願嘆了口氣,道:「拿一卷蓆子,將這小兒掩埋了吧。此人,任其自去吧。」

親兵們依令而行。

「等等。」苗願阻止了他們。

他轉頭看了看那些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流民。

到了這會,還活著的流民都不簡單。

要麼是以前有一點存糧,蝗災後吃得差不多了,眼見著秋收成空,實在堅持不住,便帶著僅剩的最後一點糧食,上路逃難。

要麼是早就成群結隊出來乞討,途中還火併過其他流民,依靠搶來糧食甚至屍體,艱難度日,勉強活到現在。

在流民大軍中,其實已不全是百姓了。

連續兩年的大災,你以為就百姓扛不住麼?錯了。有些家底較薄的士人、豪強、商徒也堅持不住了,他們也加入了流民大軍,成為四處流浪乞討、劫掠的一員。

世道越來越艱難,苦的不僅僅是普通百姓啊,所有人都被卷了進去,掙扎求生。

「這批流民有百十個吧?一人發兩個胡餅,告訴他們,去廣成澤、去梁縣,興許能活一條命。」苗願吩咐道。

「將軍,何必呢?救得了這一批,救不了別人啊。便是廣成澤,糧食也緊巴巴的,能活幾個人?」

「曾經有個人說過一句話,沒見到就算了,見到了於心何忍?執行吧。」苗願下完命令,又回到了御輦旁。

恰在這時,他聽到天子在傳旨:「……朕以前還可憐這些人,以為他們皆是赤子,沒成想是這般狼心狗肺之輩。先前荊、豫二州上疏,請送流民歸鄉,王夷甫極力反對,庾子據、劉長升也不太同意,朕便猶豫了。哼,看來還是對他們太好了。傳朕旨意,諸州郡長吏,速速出兵,將流民遣還鄉里,嚴加看管,不得有誤!」

「……什麼恐生事端?朕乃天子,口含天憲,言出法隨。這事說什麼也要辦了,卿擬完詔書就發往中書省、尚書台。其他事朕都依著他們,從來沒說什麼,如果這事還要反對,哼!」

「……就這麼辦吧,勿要遲疑。」

苗願默默聽著。

不一會兒,卻見中書舍人擬完詔書,用印之後,很快便有屬吏將其帶走。

苗願嘆了口氣。

他能理解天子,被當面辱罵,是人都受不了,更別說是在如今這個敏感時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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