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斗而不破(2/2)
「盧豫州已表羊景期為陳郡丞。」
「景期公有大才,君侯用他是用對了。」
邵勛哂笑一聲,沒說什麼。
羊鑒的才具也就一般,但他帶來的人卻頗有處理庶務的經驗,這些人才是真的有才——或許沒經天緯地的大才,但在自己負責的領域內,十分老練,經驗也很豐富。
他現在就需要這些「螺絲釘」,需求量極大。
「君侯——」王玄突然發現自己又被邵勛繞暈了,於是再度說回方才的話題:「下一批漕船八月上旬北上,君侯且莫再攔了。」
邵勛嘆了口氣,問道:「眉子知道平陽的消息嗎?」
「劉元海病重?」王玄問道。
邵勛點了點頭,道:「也不知他現在怎樣了,但大概沒多少時日了吧。不然劉聰也不會那麼急切地趕回去。劉元海一死,你覺得新君會不會打洛陽?」
王玄一怔。
他隱約聽出來了,陳侯這是在講條件了。
一旦匈奴再攻洛陽,你們要不要用我?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臉色有些不好看,只聽他問道:「陳侯覺得,匈奴很快就會來嗎?」
「或許吧。」邵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道:「眉子,即便是做買賣的商徒,也知道長期維繫關係。如果匈奴今年不來,難道滿朝文武就要抓我治罪嗎?若明年來呢?明年的日子不過了?」
我看你才是商徒!王玄暗暗吐槽一句,但也不得不承認,陳侯說的話有道理。
與匈奴之間的戰爭,就當下的局勢看來,不是一年兩年,而是長期的。
匈奴今年不來,明年也要來,確實不能太過短視。
若真拿陳侯治罪,他心灰意冷之下,直接躲在洛南三關後面,坐看洛陽陷落,那就是朝堂諸公自作孽了。
其實,這也是父親私下裡說過的事情——王玄猶記得,父親提及陳侯拿捏他和朝廷時咬牙切齒的樣子,當時二妹也是嘆息連連,就大妹在那傻樂。
「放心。」邵勛摟著王玄的肩膀,低聲說道:「劫掠漕船的賊人,已被我擊破。幾個賊首還關在獄中,過幾日便將其解送洛陽,梟首示眾。」
「這……」王玄有些驚訝。
陳侯這是在給朝廷台階下?
「那漕運之事……」王玄問道。
「不會再出事了。」邵勛拍胸脯保證道。
他知道,下一批可能無法再大規模攔截了。
或許可以用運輸損耗、賊人擄掠等藉口少少揩一點油,但大部分還是要安全送到洛陽,維持一個斗而不破的局面。
「廣陵那邊,也該使使勁了。」邵勛又道:「這幾年洛陽戰事頻繁,很多漕糧都沒能及時運入京中,徐、青、揚三州府庫之中當囤積了不少錢糧。即便被燒了一次,再徵集一遍又有何難?琅琊王還是心向朝廷的,或可由天子下旨,嚴督廣陵度支運糧。」
琅琊王司馬睿現在確實心向朝廷,至少表面上如此。
因為王曠率淮南兵入援,在長平全軍覆沒,吳地士人對支援洛陽比較牴觸。但饒是如此,司馬睿依然三番五次催促建威將軍錢璯率吳興兵北上,不惜威脅要斬了他,以至於逼得錢璯當場造反。
這他媽比全忠還忠啊。
荊州今年也水陸轉運錢糧進京了。
王澄、山簡雖然無能,但對朝廷還是擁護的,將荊、湘二州的錢糧搜羅了起來,一部分走水路輸至合肥,一部分水陸轉運,經南陽北上。
邵勛的意思是讓朝廷催一催他們,別老盯著合肥這一路。
老實說,他覺得自己已經夠意思了。
原本時空,石勒多半已攻克滎陽,將漕運截斷,揚、荊、湘、徐、青五州的錢糧根本不可能入京,洛陽大饑荒會如期上演。
我都這麼賣力了,收點管理費過分嗎?
「家父已在督辦此事。」王玄說道:「但今年未必能成。」
「前後已運數十萬斛糧豆入京,洛陽軍民先吃著吧。」邵勛說道:「豫州漕運有我盯著,朝廷無憂也。」
王玄卻有些不信,追問道:「下一批真無事?」
「無大事。」邵勛含糊道。
王玄嘆了口氣。
他算是體會到父親的心情了,這人怎麼就油鹽不進呢?關鍵他還懂得見好就收,摸清楚你的底線後,還要再揩一把油,真他媽的!
王玄都想爆粗口了。
風度、風度,他暗暗默念,平復了心情。
邵勛悄悄收回落在王玄臉上的目光,心中有數了。於是拉著他的手,笑道:「眉子,冬日再來,請你吃赤豆粥。」
我吃個屁的赤豆粥!王玄在心中狂罵,暗道要不把大妹送過來,讓她和陳侯胡攪蠻纏。
當然,也就是想想而已。
邵勛已拉著王玄來到了田埂上。
見到幾個隊主、營正時,隨口打招呼,道:「這是王太尉之子,琅琊名士,平生最喜赤豆粥。臘日之時,我將他請來一起喝粥。爾等可要好好干,莫要丟了我的臉。」
「君侯,這地肥著呢,赤豆長得可好了。」有人笑道。
「太尉是天上人,亦知道我等?」
「我等落難之時,卻不知太尉在何處。」
「張黑皮,噤聲,莫要亂說話。」
眾人吵吵嚷嚷,在邵勛面前亦敢嬉皮笑臉,看樣子最近的集體勞作讓他們與邵勛都混熟了,不再拘謹。
是啊,陳侯現在也是天上人,居然能放下架子一起鋤草,這樣的主君到哪去找?
況且,大夥的命都是陳侯給的,這就更難得了。
王玄輕輕掙開了邵勛的手,看著他走在田埂上,到哪裡都有人行禮、打招呼,心中很是複雜。
他不是傻子,他能看出許多事情。
陳侯在這些流民之中,威望漸著。
臘日一起吃赤豆粥,可能並不是隨口說說,而是來真的。
他完全可以想像,隆冬臘日之時,眾人圍坐在一起,想起半年前易子而食的慘狀,痛哭流涕,再看看碗裡厚實的赤豆粥,對未來充滿了信心。
威望,就是這麼來的啊。
或許,等到這些流民首領們老的時候,仍會清晰地記得這件事,然後一遍遍地講給子孫們聽。
陳侯的遺澤,也能藉此傳給他的子孫。
世世代代,這不就是一個穩定的封國?
什麼叫根基?這就是根基。
唉!他輕輕嘆了口氣。
士族子弟玩來玩去,到頭來都沒一個兵家子會玩。
此人要成氣候了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