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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4章 譚誅之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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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石窟時,夜色更深了。

山腰外的雲氣被月光照得發白,遠處流雲峰層層雲海翻湧,像一片無聲的雪浪。

兩人並肩踏雲而行,純陽子赤金道袍映著微光,袍面《純陽丹經》三千文字時隱時現。而寧拙一身白衣,行在稍後半步,眉目沉靜。

一路無話。

這沉默與先前不同。

去時,兩人雖各懷警惕,卻胸有成竹。紅袍客、九火龍君相繼被說服,五位元嬰之中大半已動,南明寨之勢終於能匯成一股。他們在書房中對掌而笑,一個寫快,一個寫直,已將局勢最關鍵處握在手中。

可見過譚誅之後,那種運籌帷幄的從容,已經被削去了大半。

不是因為譚誅拒絕。

恰恰相反,是因為譚誅答應得太快。

他像早已在局中等候。他不但知道兩人會來,還算到南明寨必爭此地。他甚至不需要二人鋪陳利害,便已主動站到先鋒的位置上。

這樣的配合,不像棋子。更像另一個執棋之人,在他們落子前,便已經把手搭在棋盤邊緣。

寧拙終於輕聲道:「流雲峰的水;很深啊。」

聲音不高,散入夜風之中,很快被雲氣吞沒。

純陽子飛行的速度微微一緩。

他側目看了寧拙一眼。少年眼中沒有驚惶,只有凝重,像一口清泉映著夜空,星光浮在表面,水下已見暗流。

純陽子忽然笑了。

這一笑,並非全然輕鬆,卻有幾分重振旗鼓的雄渾意味。他抬頭望向流雲峰,赤金道袍被山風吹起,袍角獵獵,宛若一片燃起的朝霞。

「水深,才有大魚。」他緩緩道。

寧拙看向他。

純陽子負手而立,目光越過層層雲海,仿佛已經看見那座被雲氣遮掩、日華未升的扶日鎖陽升雲壇。

「寧拙,扶日鎖陽升雲壇若只是尋常地盤,又何必我等費這番功夫?流雲峰乃是八大主峰之一,峰主空懸多年,宗門上下不知多少手伸在其中。擴土盟,白雲鄉,流雲峰諸勢力,不過是浮在水面的船帆。真正的暗流,還在水下。」

他說到這裡,眼底純陽之光微微一熾。

「但越是如此,我們的行動不正越有挑戰的意義麼?」

「這不正是修行的樂趣麼?」

寧拙心頭一動,這一刻他領略到了純陽子的豪情和風采。

大頭少年同樣看向流雲峰,心緒也被純陽子感染,振奮起來。

「南明寨本就是債務、利益、機緣、野心交織而成。我要做的,從來不是讓每個人都團結一致,而是讓他們各自的私心,在關鍵時刻指向同一處。」

純陽子的野望、譚誅的隱秘、九火龍君的債務、紅袍客的仇怨、土元子的憨直、流雲峰諸勢力的反撲,全部都像雲海中的一條條暗線,正在向扶日鎖陽升雲壇匯聚。

「那我便要在這場風浪中,把南明寨這面剛剛立起的旗,真正插到那流雲峰上去!」寧拙心道。

石窟之中,重新安靜下來。

銅燈靜靜地燃著。

那一點昏黃火光,照著灰白石壁,也照著譚誅枯瘦的側臉。

洞外月色寒白,淡紫煙氣貼著洞口緩緩遊動,像一重若有若無的簾幕,將山風、雲聲、遠處流雲峰的暗涌,都隔在外面。

譚誅仍舊盤坐在黑石蒲團上。

方才純陽子、寧拙在時,他便是這般坐著。

譚誅低低咳嗽了一聲。

這一聲咳,壓得很深,像是從胸腔最暗處擠出來。幾縷紫黑氣息從他唇邊散出,又迅速被他強行收回體內。

銅燈的火苗因此輕輕一晃,照得他的影子在石壁上拉長、扭曲,竟有那麼一瞬,不再像譚誅,而像另一個人。

鍾離昧。

這個名字,已經死了。

至少,在王禹與他自己的安排中,鍾離昧必須死。

死訊尚未傳出,只是因為時機還未到。丹霞峰需要一個「鍾離昧」在帳面上繼續存在,繼續壓著某些債權,繼續讓一些人心存顧忌。而他本人,已經披上譚誅這張枯敗的皮囊,帶著這一身毒功遺禍,走在人生的最後一段路上。

王禹的安排,他都會聽。

他這一生,受丹霞峰庇護,受王禹器重,也為丹霞峰奔走、算計、籌謀多年。到了這最後關頭,哪怕換了身份,哪怕壽元將盡,哪怕功法反噬如附骨之火,他也仍要把最後一件事情辦好。

同時,南明火爐落入寧拙之手,也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好在眼下局勢,對我方有利。」

鍾離昧的債務,遙遙領先,壓過絕大多數債主。這個身份沒有加入南明寨,反而更好。債權在外,名分在外,不入局,便不易引人警惕。

譚誅這個身份加入南明寨,出力、流血、立功,甚至壽盡身死,都能為丹霞峰爭取更深的籌碼。

聯想到寧拙,譚誅垂下眼帘,唇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冷笑。

「慢慢來?」

寧拙想慢慢來。

高段位的修士都看得出來,譚誅正是其中之一。

「這少年驚才艷艷,心思玲瓏,能借流金客造勢,能借債主立寨,能把五位元嬰、諸多金丹、天才築基一一牽進這張新織的網裡。小小築基中期,竟能做到這等地步,確實令人驚嘆。」

但這裡是萬象宗。

這裡是流雲峰。

一個外來的築基少年,驟然得勢,的確打了許多人一個措手不及。

可措手不及,不代表他們會一直反應遲緩。

「怎麼可能讓你慢慢來呢?」譚誅輕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的譏誚,「你想借流金客看清流雲峰,我們便借扶日鎖陽升雲壇逼你落子。你想整合南明寨,我們便讓南明寨不得不提前沖峰。

銅燈火光輕輕跳動。

譚誅的身上,一縷縷的紫黑煙氣浮現而出,緩緩凝成細絲。細絲在空中遊動,像一條條極小的墨蛇。

「純陽子那邊,早就被王禹峰主影響。」

「整個南明寨,已經成了我丹霞峰的棋子。」

「可笑這些人,還不自知。」

譚誅忽然又咳嗽起來。

這一次,他咳得更久。

瘦削的肩背微微顫動,紫黑氣息從指縫間溢出,落在黑石蒲團邊緣,將石面蝕出幾道細細紋路。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平靜下來。

他抬手,擦去唇角一點暗色痕跡。

銅燈照著他的臉。

那張枯淡面容上,並無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疲倦。

他的時間不多了。

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壽元像即將漏盡的沙。

毒功遺禍像燃到根部的火。

譚誅這個身份,還能撐多久,他自己也說不準。也許是一月,也許數月,也許在扶日鎖陽升雲壇一戰之後,便會徹底走到盡頭。

「真希望時間再慢些走啊。」譚誅低聲道。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眼中那份冷厲、算計、忠誠,終於都淡了一瞬,只剩下一種極深的遺憾。

他抬頭望向洞外的方向,目光像是能夠穿透。

雲海之外,扶日鎖陽升雲壇所在之處,隱隱有赤金光暈在夜色中伏動,像一輪尚未躍出雲層的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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