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譚誅之志(2/2)
雲海之外,扶日鎖陽升雲壇所在之處,隱隱有赤金光暈在夜色中伏動,像一輪尚未躍出雲層的朝陽。
「至少————」
「讓我看到南明火爐修復的那一刻吧?」
譚誅緩緩閉目,紫黑煙氣重新斂入衣袍之下。
石窟之中,銅燈輕輕搖曳。
翌日。
扶日鎖陽升雲壇外圍,雲氣如潮,山腰間一處臨時改造出的石窟之內,氣氛已緊繃到了極點。
擴土盟和白雲鄉的代表,分坐兩側。
擴土盟來的是丘壘。此人身材魁梧,膚色沉黃,面容方正,坐在那裡像一塊經年不動的山岩。
白雲鄉來的則是游雲叟。他鬚髮皆白,寬袍緩帶,神情溫和,袖中雲氣繚繞。
丘壘沉聲道:「此地地下三條雲根,兩道伏陽火脈,皆由我擴土盟堪輿、梳理、鎮壓多年。鎖陽井中三枚鎮脈銅樊,更是我盟耗費重金煉製。若無我等苦功經營,此地早被雲火衝散,何來今日扶日升雲之象?」
游雲叟輕笑:「丘道友此言差矣。此處原是我白雲鄉流雲渡口轄地,過往雲路、雲舟、雲獸,皆由我鄉照看。你擴土盟暗中入地經營多年,不告而取,不請而布陣,如今反說此地是你們的,未免太霸道了些。」
丘壘身後,一位擴土盟金丹冷笑:「白雲鄉占著雲道多年,只知收取過路靈石。地脈下方有何變動,你們可曾看過一眼?若非我擴土盟,此地仍是一處尋常雲腰荒崖。」
白雲鄉一名白袍修士當即拂袖:「我白雲鄉曾三次守住此渡,驅退獸潮、抵禦雲潮。
此處安穩至今,靠的是我白雲鄉的聲名和拳頭,豈是你們幾枚銅楔便能抹去的?」
丘壘抬眼:「說到拳頭,我擴土盟也未必弱了。鎖靈陣、沉脈盤、搬山土傀,哪一樣不能壓住一方山腰?當年雷雲會試圖借雷劫震斷東南雲根,最終是誰穩住了地脈?」
游雲叟袖中雲氣翻滾,語氣仍慢,眼神卻冷了許多:「白雲鄉也有剪雲帆、無常雲舟、散形雲陣。真要動手,誰先沉下去,尚未可知。」
話不投機半句多,兩方身後的修士,各自按住法器,袖中靈光隱現。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縷紫黑煙氣,從雲海上方緩緩垂落。
起初,沒有人察覺。
因為流雲峰上雲氣太多,霧影太雜。可那縷紫黑煙氣落入雲台上方後,四周白雲竟像被墨色侵染,悄然讓出一圈空隙。日光照下來,照見一道瘦削身影靜靜立在半空。
譚誅!
他一身紫黑衣袍,被風輕輕吹動,身形單薄得像一片將散的煙影。可他立在半空,腳下無雲托舉,身後無侍從隨行,偏偏那一縷縷毒煙垂落下來,便讓整個石窟都安靜了。
丘壘臉色一沉。
游雲叟瞳孔微縮。
其餘修士隱隱躁動起來。
不待他們出聲,譚誅已然開口。
他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壓過雲潮聲:「此地與我有緣,也與南明寨有緣————」
譚誅還未說完,丘壘猛地站起,腳下山石地表被重重一震,黃褐色裂紋如蛛網般擴散開去。
「譚誅!此地乃我擴土盟經營多年之地,豈容你一句有緣,便要染指?」丘壘怒斥。
游雲叟也拂袖起身,白袍鼓盪,周身雲氣化成一重重浪紋:「譚道友莫要欺人太甚。
此處本是我白雲鄉流雲渡口轄地,你之前污染渡口,我等尚未與你細算,如今還敢公然奪地?」
兩人說完,幾乎同時怒視彼此。
這場面一時竟有些滑稽。
譚誅看著他們,唇角輕輕牽動,淡淡譏嘲道:「你們說是你們的。」
「他也說是他的。」
「宗門可有憑證?」
石窟內頓時一靜。
譚誅繼續道:「萬象宗可曾下令,將扶日鎖陽升雲壇賜予擴土盟?可曾發文,將此處劃歸白雲鄉?可有堂口明契?可有主峰法印?」
丘壘面色陰沉。
游雲叟眼角微跳。
這些,自然是沒有的。
流雲峰之所以混亂,正因峰主空懸,諸勢力犬牙交錯。各家占地,靠的是舊例、人情、暗線、拳頭、經營多年形成的事實,而非真正堂堂正正的宗門法理。
若真有法理憑證,他們又何必如此忌憚南明寨沖峰立寨?
譚誅一針見血:「既無憑證,便不要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流雲峰上,誰占一處地方,不都是憑本事占著的?」
「既如此,我南明寨憑本事來爭,又有什麼不妥?」
丘壘臉色徹底沉下去:「好,好一個憑本事。」
他抬腳一踏。
轟隆!
石窟之內,厚重地氣驟然翻湧。一片黃褐的陣紋從丘壘腳下蔓延開來,化作一圈沉重的地環,朝半空中的譚誅籠罩過去。
此陣不求鋒銳殺伐,而是以地力鎮雲、以土氣鎖靈。尋常修士一旦被罩住,遁光遲滯,法力沉重,連呼吸都像吞下泥沙。
游雲叟見丘壘出手,眼中光芒一閃,也不甘落後。
他腰間的白玉雲牌驟然亮起,周遭雲氣被他一袖捲起,化作千層柔白雲幕。雲幕起伏之間,竟生出無形的卷席之力。
一者以地鎖空。
一者以雲卷力。
兩方本在談判,此刻卻默契地先向譚誅出手。
礙於萬象宗的門規,他們的出手力度被牢牢把控。他們只是想讓譚誅掉落下來,讓後者丟失顏面。
這是對門規的一種擦邊。
萬象宗門真要追責下來,他們會解釋,是對這片環境出手整治,而譚誅只是誤入其中,他們沒有看到而已。
半空中,譚誅神情毫無波瀾。
他輕輕抬手。
那隻手枯瘦、蒼白,指節微突,像久病之人蛾出來擋風。
一縷紫黑煙氣,從他掌心無聲散開。
煙氣初時極細,像一筆淡墨落入清水。可只一眨眼,便化作一片幽深煙幕,向下緩緩鋪展。
地環亨撞入煙幕。
黃褐陣你し然一滯。
原世沉厚穩固的地力,竟在煙氣仏入後變得斑駁起來。陣段段發黑,塊塊黯淡。
丘壘臉色一變,雙手掐訣,想要強行續陣。
可他法力剛剛灌入,紫黑煙氣便順著陣反仏而來,像是找到地脈呼吸的縫隙。丘壘仗哼一聲,吃小虧,連忙住手。
另一邊,無形的雲力也沖入煙幕。
雲力無形無質,可被紫黑煙氣一染,迅速變成灰紫色,輕靈之意盡失。紛紛捲曲、遲滯,最終無力地崩散開來。
游雲叟色變。
毒煙仏蝕過來,浸染他的袖口。
游雲叟眼角一跳,果斷斬斷那一截袖雲。
石窟內的修亭一陣騷亂,看向譚誅的目光中儘是忌憚、震驚。
譚誅和兩方頭領隱晦交鋒,竟是輕輕鬆鬆就占據伙上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