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一個人的葬禮(1/2)
黑霧翻湧,流血的落日緩緩沉墜,自此再也沒有升起。
身處夜霧世界,人們憧憬光明,對太陽心懷無盡嚮往。在這舊時代的白幕布上,無論映出朝霞還是殘陽,本都尋常,只是一種精神寄託。
可幕布之上,為何會有他的身影?
秦銘凝視前方,不知道為何,心中莫名湧起一股寒意。
山林間,獸吼沒了,蟲鳴消失,連夜風都已止住,四野落針可聞,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夜空中,巨大白幕布上,播放著他的過往。
像是從斑駁時光里撈起的一截舊時代片段,一切早已褪色,這是一段沒有聲音的黑白影像。
再次見到爺爺,秦銘眼底發酸,一別已是二十餘年。
他從未見過父母,祖孫二人相依為命,貧困交加,艱難度日。
算一算時間,此生應該再也無法重逢。
孟星海、黎爺他們發動了很多人手,都沒有找到老人,早在秦銘離開夜州時,他就已經不抱希望。
看著白幕布上幼年的自己,還有滿臉滄桑的爺爺,秦銘靜立了片刻。
「我中招了嗎。」
不然的話,何以會有這種奇景?
他附著在破布上,進行神遊,正常來說,沒有人可以發現他,更遑論是這樣有針對地擋在前路上。
秦銘無聲退去,換了一個方向趕路。
然而,巨大的白幕布,懸在前方,再次攔住他的去路。
那是什麼?具備怎樣的力量與神秘,令老布都已暴露,無所遁形了嗎?
秦銘數次改換方位都沒用,總有巨大的白幕布懸在他正前方的夜色下。
偌大的山嶺,安靜到令人窒息,林木、荊棘紋絲不動,連葉片都不再搖曳,夜風斂息,萬物皆陷入死寂。
秦銘知道,走不掉了,他停在原地,看著白幕布上的畫面。
仿佛昨日重現,一幕幕舊事正在上演。
那些是他的過往,是他有記憶後的真實經歷。
沒有聲音,黑白底色,投映著祖孫二人的艱難困苦生活,充滿年代感。
他安靜地看著,像是回到了從前。
對於三四歲就被迫分別的孩子而言,二十餘年過去,實在太久遠了,記憶都已褪色。
此刻,秦銘如泥雕木塑般一動不動,怔怔地看著自己爺爺那張蒼老的面孔,分明帶著病色,那時老人走路就不利索了。
直至畫面上,年幼的他被送走,進入崔家,此後再也沒有出現老人的身影。
白幕布上,出現幾個字:一個人的葬禮。
秦銘後背生出一股涼意,誰的葬禮?
沒有聲音的影像,正在沿著他曾經的軌跡,向後翻篇,一樁樁,一幕幕,這————是他的人生。
究竟何意?
秦銘身體僵硬,再次神遊,選擇遠去,可是瞬息間,那巨大的白幕布依舊出現在前方,堅持阻路,並展現後面的畫面。
他降落在死寂的山林中,不再嘗試擺脫幕布。
他認真盯著黑白影像中的所有細節,像是重新經歷了一遍自己的人生。
虛假的崔家親情,年少時就結識的黎清月,他帶她去飲酒————
隨後,他遭逢人生劇變,成為棄子,被李清虛以竹棍打破頭顱,接下來渾噩兩年,在黑白山雪地中發瘋狂奔,流落雙樹村。
所有畫面真切無比,秦銘沉浸其中。
此刻時間仿佛已靜止,那些曾經發生的事,在白幕布上逐一掠過,宛若走馬燈輪轉不熄。
突然,秦銘有種驚悚感,道:「走馬燈————」
所有這些都像是一個人要死去了,臨逝前的回憶,再加上白幕布上早先出現的那幾個字,頓時讓他毛骨悚然。
後面的畫面,對他來說更為熟悉,因為都是最近幾年經歷的事。
他踏上修行路,走出黑白山,孟星海、余根生————神殤平原大戰,待到後來,九霄之上鬥劍,以及對外至高血斗等。
秦銘身體冰涼,聲音發顫,道:「老布,發生了什麼?」
白幕布上,展現的是他的人生軌跡,點點滴滴,沒有一絲遺漏,像是匯總了二十幾年的所有經歷。
幼時的他孤苦無依,年少後的意氣風發,那些悲傷的,美好的,所有舊事都在寂靜的時光中重現。
秦銘不相信老布躲不開白幕布,為何會讓他看到這些?
畢竟,連天仙都無法窺探老布。
它這麼非凡莫測,今天怎麼會任由一塊白幕布阻路?
「你————死去了。」神秘的破布,這麼多年也沒有說過幾次話,但現在卻開口了。
秦銘全身冰涼,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不是好端端地站在這裡嗎?
他感覺荒謬,所謂一個人的葬禮,難道是他自己的嗎?
他呆立原地,消化著這一切,感覺不可思議,難以理解。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秦銘自語,難道他所經歷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夢,是虛假的人生?
現在夢要醒了,人生要走到終點。
還是說,片刻前,他突發意外,性命垂危,過往的一切,正在走馬燈般流轉,迅速回放?
若是如此,秦銘很難接受,他全身冒起寒意,僵在此地。
他讓自己冷靜,沉聲道:「你是誰?陷我於莫名精神領域中,竟讓我中了幻術。」
他運轉濁世青蓮,也激活九霄書,想讓自己的意識清明,擺脫莫名的幻覺,醒轉過來。
隨後,秦銘更是一聲低吼,帛書法生生不息,全面爆發混沌勁。
可是,眼前所見景物依舊。
秦銘問道:「我既死去,何以立足此地,且意識還在?這麼久了,為什麼還沒有徹底消散?」
破布道:「人臨逝前,可以看到自己的一生,一剎那的永恆,時間已失去意義。」
它嘆息道:「對不住,你只是臨時擁有者,我需遵守規則,無法主動出手,對你進行保護。」
秦銘難以接受,道:「我真的死去了嗎?正處在彌留之際,回顧著自己的過往?」
可是,他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怎麼被斬殺的?
他現在這種狀態真的正常嗎?
破布聲音低沉,道:「我嘗試擾動了時光領域。」
秦銘追問:「什麼意思?」
老布道:「你可以認為,這是你臨死前的剎那回首,正在追憶過往,時光凝固在這一瞬,你即將消散。」
它略微一頓,又嘆道:「其實,我亦覺得可惜,無法干預,只能在光陰線上驚起些許微瀾。故此,你也可以理解為,自己回到了死去前的一個重要節點。」
秦銘出神,這是————兩種解讀,一是他消亡前的「走馬燈」,二是破布領域盪起波瀾,他的意識回到了出事前?
老布道:「一切都已無法改變。」
無論是一個人臨死前的走馬燈輪轉,還是時光領域的淡淡漣漪,都會被撫平,回歸既定軌跡。
「我是如何死去的?」秦銘到現在都不知道兇手是誰,難道他還在特殊的時光漣漪蕩漾區間內?
破布道:「心軟,善良,是你的弱點,你無愧至善宗師之名。」
如果是周天、牛無為等人這樣評價秦銘,無疑是在奚落結拜兄弟。可是,此刻神秘的異金布卻很真誠。
它示意,白幕布上正在上演真相。
秦銘抬頭觀看,那是他的一生,是他一個人的葬禮。
當他注視時,停滯的畫面再次開始運轉。
他飛速掠過當中的細節,直透結局,他——確實死去了!
一時間,他百感交集,自己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嗎?
幼時他孤苦無依,在記憶中,連父母什麼樣子都沒有,不曾見過。
三四歲他便與唯一的親人分別,成為別人的替身。
此後,他有過至暗低谷,有過高歌猛進期,但最終還是命運多舛,在不為人知的夜色中死去。
這是他的葬禮,沒有外人,只有他自己,倒在血泊中。
「我這一生竟是如此淒涼嗎?」
最後一刻,自己身死在他鄉,身邊連一個人都沒有,如同幼年那般,淒悽慘慘,孤孤單單。
他在為自己送行。
他剛接近二十四歲,已經成為最年輕的大聖,走到這個高度,算是英年早逝O
「彌留之際嗎?」秦銘仔細去看,自己究竟是怎麼死去的。
他有太多的遺憾,怎能這樣匆匆落幕?
「擾亂時光漣漪,似乎還是改變不了什麼,待你消亡,我將與你半脫離,等待下一個有緣人。」
這是破布的聲音,然後它再無聲息。
時光紊亂,各種畫面紛至沓來。
秦銘頭疼欲裂,他不知道,這是在回顧過往,還是投進了白幕布中,即將經歷死亡前的所有片段。
轟然一聲,秦銘像是投身一股洪流中。
他像是遺忘了剛才的事,融入幕布內,去見證真相,又像是從時光漣漪中抽身,回到既定的人生軌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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