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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衝動的懲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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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興老師,我問一句,您創作作品,並不多吧?」

王忠興不悅:「說的什麼話?我非得寫得比你多,才能評價你,是這個意思麼?」

王子虛說:「我沒這麼說。」

只是「沒這麼說」,但並非「不是這個意思」。話里的微小差距被王忠興捕捉到,當即吊起兩道斷眉。

他眼珠子有點突出,有點瞪人的感覺,眯著眼,眼角皺紋冰裂,如同孔雀魚尾般開屏。

王子虛說:「我不知道對於你來說寫作算什麼。對我來說,寫作是我用肉體摩擦生活。

「擦出來的淤青,撞出來的紅腫,被拍出來的巴掌印,都被我如獲至寶地寫進書里。

「《石中火》這書,我全文修改過23次,不是局部改寫,是推倒重來式的重寫。

「如果說最初是用歷史的石頭壘成高台,23次的改寫後,便是用現實的血肉築成一座城池。

「我並不是在抱怨,我只是想說,我真的熱愛寫作。

「相比起在小城市裡當一個事業編,或者跟合伙人勾心鬥角,我更熱愛寫作。

「它簡單,純粹。儘管痛苦。即使痛苦,也可以從痛苦中反芻出快樂的內啡肽。

「所以王忠興老師的話,讓我十分費解。我怎麼就浪費這個題材了呢?

「想到一個故事,然後把他寫下來,這不就應該是作家該做的事嗎?

「結構要多緊湊,才能叫不鬆散?人物要多複雜,才能叫不扁平?格調要多高雅,才能叫不粗俗?

「難道這本書的結構一定要超過托爾斯泰,技巧要超越福克納,人物要超越陀思妥耶夫斯基,格調要超越普魯斯特,它才配被寫出來嗎?

「王老師,我相信如果你體會過寫作的快樂,不會用這些空洞的字眼來解構熱愛的事業。它們沒有意義。

「寫作是創造,不是比賽跑步,也不是你死我活的搏殺。它不應該成為向量上的一個標度。

「王老師,大家同為文人,我相信你能感受到。我相信你能理解。我相信這本書在某個時刻,一定觸動到你了。我希望它能得到你的公正評價。」

王子虛本來是想吵架的,說起自己的作品,就溫柔起來。就好像電視劇里的大反派,說起自己的孩子,也有了幾分人性。

說到底,他還是不喜歡詭辯。詭辯只能贏,卻不算做得對。就好比他贏了孔懷芳,但那又如何呢?什麼也沒有變好。

可是,這世上很多時候,「做得對」並沒有意義,贏才有意義,或者說,贏了才能讓正確的事變得有意義。

如果他不詭辯,他就只能自證。或者是像現在這樣以情動人。他明白這個道理,也明白未必有效。

也許如果王忠興不姓王,或者蕭夢吟剛才沒起來拉他一把,他也不至於觸景生情,說了很多心裡話。

王子虛講的時候,坐在旁邊的蕭夢吟一直怔怔聽著。

不管王子虛這麼說有沒有觸動到王忠興,但至少是觸動到她了。

剛才她還在糾結,自己的衝動將要迎來怎樣的懲罰。現在不糾結了。

王子虛是同類。

長得如此奇形怪狀的我,尚且能夠在世上遇到同類,這是多麼幸運的事,何必糾結前途?

此時,她眼角瞥到,顧藻拿著筆,在紙上奮筆疾書。

轉頭一看,只見他寫的是:

「對我來說,寫作是我用肉體摩擦生活……」

開會的現場,碰到有真情實感的錦詞佳句就馬上用筆記下來,隨時隨地都在提高是嗎?

哈基顧,你這傢伙!

王忠興靠在椅子上,面部隱藏在燈光外的陰影里,等王子虛說完,面孔才慢慢浮現。

他沉吟片刻,才說:「既然你如此熱愛,那你就更應該寫好這本書不是嗎?對這本書,我不會改變我的評價。」

以情動人沒有用。

王子虛眉毛放下,表情回復平靜。

他也沒有多失望。他只是想,好吧。

既然如此,那在下也略懂一些吵架的技術。

他伸手,把腳邊的公文包提拔到腿上,從裡面翻出一本薄書,拍在桌上。

「王忠興老師,這是您的新書《江西有機肥與荷蘭鬱金香》,上周剛出版的。您的書腰上,還有石同河老師的推薦語:『現實派寫作與古典審美的神秘結合』……」

王忠興當即大驚,脖子都紅了,大聲道:「你拿我的書做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

王子虛說:「聽我說完,我接下來的問題跟你這本書有很大關係,必須介紹一下你這本書才能講明白。」

他翻開那本書,手指指在目錄上,道:

「大家請看,王忠興老師的這部大作,結構都非常嚴謹,嚴謹到每個章節都一模一樣。

「開頭部分,永遠是先寫一段歷史,比如第一章,寫乾隆下江南,第二章,寫慈禧修園子,第三章,寫袁世凱修陵墓。

「第二段,永遠是聚焦到不相關的一個小人物上,而這個小人物絕對不是主角。

「第三段,這個小人物永遠是犯了個錯,面臨危險,主角解救了他……後面每一段的故事推進,結構上都一樣。」

王子虛放下書本,目視王忠興:

「王老師,您說我結構鬆散,我想請問一下,您心目中的結構穩固,就是指像您這本書里一樣嗎?」

王忠興語氣發虛:「我沒說要以我為標尺……」

「那你是覺得,你這本書里的結構,比《石中火》要嚴謹?」

「那自然是……」

「是什麼?誰更嚴謹?這兩本書,哪一本更符合你所說的『結構紮實』?」

王忠興扁著嘴老半天,最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王子虛,那我說得明白點,你還年輕,你的書還差得遠,我也不是自負,我的書……」

王子虛將手高舉,隨後重重往下一拍:

「你這本書,就是垃圾!」

王忠興脖子上的紅潮慢慢上涌,涌到臉頰上,在偏黑的皮膚襯托下,顯得鋥亮。

「你居然真覺得你這本書寫得好?我買你書的時候,看到網店銷量是2,總共才賣出去兩本。就你這賣不出去的垃圾書,也好意思說結構紮實?

「這本書整個就一腐朽、老舊、臭烘烘的陳年老糞,毫無文學價值,如果你說的結構嚴謹,是要變成你的書這樣的垃圾,那我寧願結構鬆散!」

整個會場裡都迴蕩著王子虛的聲音,連路過的倒茶水的學生都呆住了。

王忠興嘶吼著嗓子,粗起脖子咆哮起來:

「誰垃圾?你才垃圾!你的書才是本徹頭徹尾的垃圾!你到底懂不懂文學你就來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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