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Double Standard(2/2)
「排除掉呂輕侯在十分鐘之內突然心智失常完全喪失對文學的審美這種情況,他肯定沒做到公平對待《石中火》。」
「我也是這樣想的,」程醒皺起眉道,「但是我疑惑的是,石同河到底給了他多少?呂輕侯在這種場合公開這樣搞,是真不怕晚節不保嗎?」
蕭夢吟幽幽嘆了口氣:「你還是太天真了。」
程醒:「我嗎?」
「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性,」蕭夢吟調整了一下坐姿,「這一次,如果他們徹底把王子虛扼殺掉,就完全不存在這個問題了?」
蕭夢吟說完,場間一片難言的沉默,只聽得到直播間聞人藻的串場聲。
此時,黑犬突兀的聲音插進來:「那——————那小王子老師到底寫得好不好?」
眾人齊齊望向他,蕭夢吟也回頭盯著他。
那眼神里有一種黑犬讀不懂的東西。
「怎、怎麼了?」黑犬有些不知所措。
信者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別問了。」
正在此時,音響里適時穿出了聞人藻的宣布:「」————下面,請程霧老師進行發言。」
演播廳的燈光似乎暗了一度。
不,沒有。只是程霧站起來的時候,整個畫面仿佛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她今天穿一件黑色高領針織衫,剪裁極簡,沒有一絲多餘的面料。頭髮攏在耳後,露出清瘦的臉廓,唇色是凍過的玫瑰的暗紅色,這給她的臉增添了幾分肅穆感。
她微微欠身後坐下,垂下眼臉,用纖細的手指挑開桌上《石中火》的藍色封面。
「《石中火》。」
她的聲音不高,聲線恆定溫度,聽不出喜怒。
「這部作品,我讀了兩遍。」
她頓了頓。
「第一遍,作為一個讀者。第二遍,作為一個女人。」
階梯教室里突然安靜下來,被呂輕侯攪動的躁動,驟然安靜下來。
「我必須承認,作者的野心令人尊敬。試圖用五代人的命運,編織一部中國女性的沉默史—一這個角度本身,就值得被看見。
「但問題是——他真的看見」了嗎?」
她抬起眼。
「書中有三代女性:外婆、母親、妻子。
「外婆逃荒,孩子死在路上,她把屍體放在路邊,繼續走。這是全書最動人的場景之一。但我想問:這個場景,是誰在敘述?
「是那個趴在門邊的孩子。是五十年後回憶這件事的老人。是那個試圖替所有人發聲的歷史」。
「而外婆本人—她說話了嗎?
「母親這一代,作者寫了她的堅韌、她的犧牲、她的沉默。她參加過上山下鄉,返城後自學考取醫師資格。這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轉折點——但作者只用了一句話帶過。
「因為那一句話的時間,已經足夠讓男主人公完成一次精神頓悟。母親的命運,被壓縮成一個註腳。
「妻子這一代,是改革開放後第一代外企職員。作者寫了她三十五歲辭職,開了一家只有三張桌子的私房菜館。這是她的選擇,是她人生的高光時刻一一但作者沒有寫。
「因為男主人公不需要知道這些。在他的敘事裡,妻子只需要在適當的時候出現,疊衣服、抱怨、催他回家、成為他愧對」的對象。」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
「三代女性,三種命運。她們都出現在男性敘述者的回憶里。她們善良、堅韌、受苦、犧牲。她們是大地」,是渡口」,是故鄉」。但她們沒有一個人,擁有完整的、屬於自己的故事線。
「如果這位作者在看,我必須向他提醒一下:文學有兩個功能。一是發現人。二是成為人。
「在你嘗試將你的野心拙劣地塞進這本書之前,請先嘗試著發現人」,尤其是發現女性」,去發現那些曾被你視作空氣,如鐵槍尖划過石頭一般略過的女性們。」
她輕輕把那本書往前推了一寸。
「這不是譴責,這是提醒。這是所有參選書中,最令我不滿的一本。他有能力寫,卻沒有意識到這也是值得寫的。」
說完這些,程霧「啪」地合上書本,全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好像只是做完一次例行匯報。
階梯教室里陸續出現竊竊私語,比呂輕侯發完言時要稍安靜一些。
程霧的發言十分微妙,在她說完最後一句話前,聽眾甚至無法捉摸她的態度;在她表態之後,又很難聽出褒貶。
但毫無疑問,她不支持《石中火》。聯合先前呂輕侯教授的發言看,《石中火》已經連得兩人拍磚,不如《昨日星》時間三部曲已是定論。
葉芷涵轉頭看向詩人:「聽她這麼說完,我更不想看這本書了。太惡臭了。」
詩人懶得反駁她,只是低頭愣愣看著手機。
程霧說的那些片段,她都記得。尤其是外婆把孩子放在背簍里,一直往夕陽方向走那個場景。
明明沒有什麼金句,也沒有渲染什麼情感,就是直白的平鋪直敘。
當時也沒太注意,但往後好幾天時間,這個場景都在腦海中盤旋,吃飯走路時都會偶爾想起,就像想起初中時暗戀過的男生。
她想,這應該叫做「後勁」。
第一排。
寧春宴側過臉,看向陳青蘿。
陳青蘿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寧春宴注意到,她的指尖,搭在桌沿上,微微發白。
「青蘿。」寧春宴輕聲叫她。
陳青蘿沒應。
「青蘿。」
陳青蘿終於轉過頭。
她的眼神很平靜。太平靜了。
「怎麼了?」
寧春宴看著她,語滯了片刻後,突然道:「我覺得程霧說得挺對。」
「啊?」陳青蘿的音量突然抬高。
「你不覺得嗎?他是有點大男子主義啊,」寧春宴說,「尤其是沒發現身邊像空氣一樣被忽略的女性」,你敢說他沒有?」
「你在說什麼啊?」陳青蘿滿臉黑線,心情莫名突然煩躁起來。
「開個玩笑,」寧春宴說,「看你表情太嚴肅,緩和一下氣氛。」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陳青蘿說,「我不知道石同河在背後運作了什麼,但是我感覺,他們想借這次機會,徹底扼殺掉這本書。」
寧春宴舌頭有點發乾,舔了舔嘴唇:「下一個發言的是誰?」
屏幕上,胡掖洲動作誇張地把話筒往自己方向上挪了挪,清了清嗓子,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詭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