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花與夢 樹與狼(2/2)
伊西絲『好奇』的發問:
「先生?」
「……」
季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再一下,跳下車來之後,裝模做樣的咳嗽了兩聲,「回……回來了?」
「嗯。」
伊西絲點頭。
「你看看,哎,多倉促,咋不說一聲啊,你看這弄的。」
季覺一陣遺憾:「我蛋糕、水果和慶祝派對的彩帶都準備好了,這不全都派不上用場了麼?」
「您沒說的驚喜禮物也被我拆了,順帶一提,脫離了製圖範圍之後,您的繪畫能力一如既往的令人感到悲哀。」
伊西絲冷淡補刀:「況且,如果不這樣的話,怎麼能看得到自己收拾好的工坊變成了多礙眼的樣子呢……」
「嗨,小牛馬不懂事兒,瞎鬧的!」
季覺毫不猶豫的甩鍋,「我已經打過了!」
「……打沒打過我不知道,我感覺您似乎沒有找對關鍵。」
伊西絲意味深長的瞥了季覺一眼,「不過,這一段時間,還真是辛苦您了,後續的那些瑣事,我會收拾好的,還請放心。
只是,您一定不會再弄亂了,對吧?」
季覺擦著汗,不敢說話。
「很遺憾,本工坊接下來將進行緊急休整與維護,暫時無法接待客人,開放日期將會另行通知。」
伊西絲的視線看向了季覺身後的客人們,一如既往的矜持優雅的微微欠身,「現在,請恕我失陪。」
冷漠的目光一掃而過,在安凝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安凝呆滯。
頭頂的一根頭髮在震驚中翹起。
「季覺哥……」
她下意識的拽住了季覺,震驚失聲:「男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我都能接受,哪怕一對多我都可以努力,但人和機器,是不可以的呀!!!」
「……」
轉身而去的腳步,微不可覺的,停滯剎那。
啪!
「小孩子說什麼呢!」
季覺的手沒好氣兒的拍在了安凝的腦殼上,無可奈何,「少看點電視劇和漫畫,省的整天琢磨有的沒的。」
於是,那一道停滯的身影繼續向前,只有仿佛無意一般的側過臉頰時,浮現出的輕蔑一笑。
稍縱即逝的瞬間,清清楚楚的映照在少女的眼瞳之中。
「呵……」
【!】
安凝瞪大了眼睛,下意識的,渾身緊繃。
好像應激了一樣,想要哈氣,腦子裡根本不存在的戀愛雷達開始瘋狂的拉警報了。
不對勁!絕對不對勁!
這個女人,不對,女機器人,不對,女AI……總之,不管是什麼,十分裡面有十萬分的不對勁!
瞬間,腦子裡看過的電影電視劇漫畫動畫裡類似的十萬種劇情跳了出來,紛繁湧現,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點就只有裡面或多或少都帶點令人發慌的綠。
她急了!
可急也沒用……
不行,不能嚇自己,這時候亂了陣腳就只會被對手抓住空隙,趁虛而入,無數主角配角的慘烈前車之鑑湧入腦海。
作為獵人,怎麼可能眼睜睜的看著獵物被別的獵手所奪走?!
在開槍之前,就必須,先做好標記!
「季覺哥……」
一瞬的遲滯里,她可憐巴巴的拉了拉季覺的袖口,季覺茫然回頭,就看到她的臉頰近在咫尺,貼合。
一大口!
觸不及防。
在季覺反應過來之前,留下了兩排淺淺的牙印。
然後,就在季覺發問之前,後跳了一步,甜美一笑:
「謝謝季覺哥送我的禮物,我一定會好好保存的!」
說著,捧著從季覺身上薅來的紀念品,仿佛無意的,向著旁邊瞥了一眼之後,笑容越發燦爛。
不給任何反擊的機會,擺手道別:
「我先走咯~」
「……」
季覺剛剛抬起的手僵硬在了半空,呆滯,下意識的抬頭,看向了旁邊還在震驚的童山,然後就看到,童山居然也後退了一步。
一大步!
「嗯,啊,電話來了,我也走了,不打擾了,拜拜!」
他掏出電話來,也不管有沒有電話,湊到耳邊,抬腳就走。
速度飛快!
雖然有點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以太的傳承告訴他,留下來絕對沒好果子吃!
溜了溜了!
死寂中,季覺呆滯的回過頭,看到門口旁邊的台階上如同液體一般溜下來的老湯,蠕動蠕動,覺察到了他的視線,猛然加速。
呲溜一聲,不見了。
「……什麼鬼?」
季覺一頭霧水,走進臨時的工坊里,看著漸漸修復的鐵牆,發現顏非和顏常兄弟倆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只剩下坐在自己老闆椅上的伊西絲。
脫離了物質的束縛之後,以靈體顯現的投影依然維持著曾經的形態,不同於往日的虛無,如今卻或多或少,有了一絲真實存在的實感。
季覺不由得遺憾。
矩陣聖物完成的瞬間,自己居然沒有能夠親眼見證,太可惜了。
不過,既然矩陣聖物的蛻變完成,那麼作為容器和消耗品的地脈,恐怕也所剩無幾,哪怕還能維持,也恢復不了原本的規模和穩定程度了。
他隨手接管了靈質迴路的修補工作,好奇的問道:「普納班圖的狀況怎麼樣了?」
「拜我所賜,引發了一場大地震,面積方面,少了一大半。」
伊西絲在旁邊進行著協同,打下手的工作,輕而易舉:「不過,園區方面因為有所預防和準備,並沒有波及,在事發後兩小時就恢復生產了。」
「嗯,預料之中。」
季覺點頭,旋即,覺察到了不對的地方,茫然的回過頭來:「等等,工坊報告裡,上次地震的時間……我怎麼記得是半個月之前?」
「嗯。」
伊西絲點頭,看著他。
季覺僵硬了起來,吞了口吐沫:「這半個月……」
「嗯。」
伊西絲點頭,甚至,不用等他說完。
「你一直……」
「嗯。」
伊西絲再次點頭。
於是,季覺原本挺拔的身體,漸漸佝僂下去,下意識的抬起手來,擦汗,欲言又止:「你……」
「都錄下來了。」
伊西絲仿佛未卜先知一般,回答了那個還沒來得及問的問題,再補充了一句:「對的,全部。」
「什、什麼全部?」
季覺僵硬的扭過頭,看著光禿禿的牆,「你不要說這種我聽不……」
「包括您上個星期閒著沒事兒挽著鎮暴貓唱雲州山歌的珍貴記錄。」
伴隨著伊西絲的話語,熄滅的屏幕忽然亮起,工坊的場景里,一個穿著大褲衩裸著上身的工匠在解決掉了一個難題之後,興奮之下,攬住旁邊的臨時清潔工貓貓跳起舞唱起歌來:「哈吉米喏南北綠豆,阿西嘎哪路哈壓庫……」
啪!
屏幕碎裂。
「可以了,已經可以了!」季覺汗流浹背,抓住她的靈質之手,卑微懇請:「伊西絲小姐,請不要再放了!」
「為什麼。」
伊西絲不解:「後面還有兩段『區區伊西絲何足掛齒』、『等伊西絲回來之後,你就說這花是你弄死的』的錄像,我特別喜歡,您不打算跟我一起欣賞一下嗎?」
「不了不了!還忙,下一次吧,下次一定!」
季覺的眼瞳渙散,原本就挺不直的脊樑如今已經徹底的彎了下去,直到聽見伊西絲的聲音:「順帶一提,這一段也在錄……」
啪的一聲,剛剛的一切消失無蹤。
為了儘可能的減少自己本來已經太多了的黑歷史,季覺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開始忙碌修房。
只感覺倒反天罡……
堂堂工匠似乎已經被自己的造物拿捏了,著實可恥。
這要是傳揚出去……
那我不還得多一條金綬?
至少!
如此穩定的狀態和如此誇張的完成度,甚至能夠進行自我升級和疊代,已經完美的抵達了季覺曾經所預想的程度,甚至還有所超出。
從來都只有嫌惡自己才能不足的凡庸,哪裡有會痛恨造物出色的工匠呢?
「說回來,成為矩陣聖物的感覺如何?」
「很好,非常好。」伊西絲恭謹回答:「作為奴隸,有了您賜予我的精緻腳鐐,我已經感覺到非常滿足了。」
「……你知道我不是說力量的強弱或者是區別,我只是有點好奇,轉化的過程和體驗。」
季覺嘆息,「從前有個老太婆教會了我,工匠自以為好的,未必對造物適合。
對於你而言,伊西絲,更進一步,究竟又是好是壞呢?如果你對如今的狀態感覺到痛苦的話……」
「——那我會自己去解決痛苦的根源的,請您放心。」
伊西絲垂眸,端詳著自己的靈質之手,做出了回答:「至於過程,沒什麼實感,用人的形容來說,應該是,『就好像睡了一覺一樣』。
並沒有痛苦,但也感受不到所謂的喜悅和興奮。」
季覺聽完,聳肩:「那真可惜。」
「先生……」
伊西絲說:「我好像,做了一個夢。」
「嗯?」
季覺疑惑回頭,看向了身後,看到了那一雙凝視著自己的眼瞳。
「是好夢嗎?」
「不知道。」她說,「因為夢見了你。」
「唔,聽上去不像是什麼好夢啊。」
「確實。」
伊西絲輕嘆著,感慨,「夢裡的東西總是虛無縹緲,毫無來由的事情令人不快。
結果,醒來之後的世界,似乎也同噩夢沒什麼區別,值得憎惡的地方全無變化,蹩腳的地方依舊醜態百出。
不過,一想到,就算是地獄,也還有您這樣的人渣在我下面墊背,我就會感覺似乎還不錯。」
她仿佛笑起來了,篤定的說道:「我想,這大概就是您所說的『快樂』吧。」
「……怎麼想都不應該是吧!」
季覺麻木一嘆:「你就不能想點其他的麼?」
「幻想如何折磨您來取樂?」
「當我沒說。」
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季覺掐斷了這個話題。
修好了牆壁之上最後的一條裂縫。
大功告成。
他抬起頭來,看向天空。
工坊之外,呼嘯的風暴和亂流再度襲來,前線基地之外的荒野中,那一顆詭異巨樹的最深處,再一次傳來了高亢的轟鳴。
仿佛飛鳥鳴動的聲音里,天穹之上,一道宛如烈日爆發的光芒如箭矢一般飛過,所過之處,綻開了一道筆直的裂口,橫跨千里。
仿佛傷疤,深深的貫入了香格里拉的領域之中,令巨樹之上浮現出一道裂痕。
狼嘯的聲音再度響起,震動天穹。
宛如星辰墜落一般的轟鳴不斷,偶爾能看到平底鍋、鍋鏟和櫥櫃的碎片隨著巨樹斷裂的枝杈一同從空中落下,消散……
難以分辨內側究竟發生了什麼。
僅僅只是外界的餘波,就令整個前線基地動盪不安。
很快,巨樹的乾枯枝杈之上,漸漸浮現出一縷猩紅,如葉孢萌芽。
它再度的開始向外擴張。
但很快,一道道烈光如矛一般,拔地而起,通天徹地!
無以計數的光矛屹立在白邦的荒漠之下,就像是柵欄一般,死死的鎖住了香格里拉擴張的趨勢,將那一具巨樹封在了無形的牢籠之內。
在聯邦和帝國的雙方通力協作之下,終於從四面完成了合圍。
不但遏制住了事態的惡化,更是一舉將蛻變的林中之國和狼桎梏在了籠中!
一番舉動,毫無往日遲滯緩慢的臃腫姿態,堪稱當機立斷,雷厲風行!
到底是堂堂天元,令人不由得的穩定安心,讚嘆佩服!
唯獨有那麼微不足道的一點,令季覺感到好奇……
這究竟是當機立斷,還是,早有準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