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不同(2/2)
那是他留給自己用的。
整個世界,現世和漩渦里,也只有那一個人,值得季覺將它從爐中啟出。
那是自己的事情,也只能自己來做,其他人絕不可沾上一點,也不容許別人奪走這樣的機會……除此之外,為什麼不給乖孩子一點好東西呢?
給多少都沒關係。
「你是個好朋友啊,季覺。」
安定輕聲笑了起來:「安然終究是安家的人,孩子犯了錯,大人們總要諒解,況且,這麼點事兒,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如你所願。」
他忽然說:「我可以做主,拔掉阿然的釘子。」
「多謝安公!」
一時驚喜之下,季覺起身,拱手彎腰行禮,可卻發現自己彎不下腰。
只是眼前一花,回過神來,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我關照自己家孩子,還需要別人對我說謝謝麼?」
安定淡然,毫不在意:「況且,一家人,就算偶爾有什麼矛盾,可家門裡哪裡有過不去的坎呢?」至於安家的面子?
面子才值幾個錢啊?
白鹿在乎這種東西呢?就算是因為安然的叛逆,名聲有所損傷,那自己不還活得好好的?出去殺幾個人,自然就補回來了。
何必因為這個委屈孩子呢?
「只是……」
季覺猶豫了一下,發問:「安然不屬飛光,這合適麼?」
「飛光之道,在純在執,在專在定,絕不容許遲疑和後悔。」
安定搖頭:「在這條路上,哪怕僅僅只是動搖一分,也無緣苦晝之境了。換而言之,在他被打上釘子之前,他就已經註定不屬於這條路了。」
這才是安然之所以被懲罰的原因。
當安然對家族的存身之道,當他對這一條獵指之路產生懷疑和動搖的瞬間,就已經失去了傳承的資格。天知道安定當年覺察到少年的遲疑和叛逆時,有多麼的怒不可遏可到最後,終究是未曾將盛怒加諸於他分毫。
沒意義,也沒必要了。
除了惋惜,又還能有何感想呢?
同為一家人,難道親緣是區區一點質疑就能夠斬斷的麼?
昔日逐出於他,在於他之悖逆和迷茫,因他耽擱自身,以至於無可成就。今日願意重新接納他,在於他之專注和執著,寧願領受責罰,也要重歸家族,傾吐胸中的話語。
「這些年的苦,終究是沒有白吃的。」
他撫摸著小安的頭髮,輕聲一嘆:「刀齒也很好,季覺,這一點,我要感謝你。」
「不敢當。」
季覺肅然垂首。
「當得起,你將我的孫子送回了家裡來,將他教成了這樣一個好孩子,我應該感謝你才對。」安定緩緩的說道:「只是,他既然已經回家,如果家裡不願意他出去亂跑呢?這個節骨眼上,我實不願讓他再摻合到那些是非中去。
除此之外,你要任何補償都沒問題。」
天人發問,「這是我的想法,你能接受麼?」
安然一愣,想要說話,卻被安定按住了。
不許插嘴。
「我無所謂。」
季覺搖頭,不假思索:「補償之類的話也不用提,您老諒解我不自量力,來日我再來登門的時候,別把我亂棍打出去就行。」
那樣的姿態太過於坦蕩,以至於令安定沉默。
從季覺登門開始就和傳聞之中御事如刀、如魔似妖的形象截然不同,雖然略顯無賴,但坦蕩真誠一方面,卻令安定頗為入眼。
包括現在。
他看得出,季覺所說的,都是心裡話。
絕無虛假。
正因如此,才會疑惑。
「………大費周章,不辭勞苦,季覺,你又何至於此呢?」
「您剛剛不是說了嗎?」
季覺笑起來了:「因為他是我的朋友我也想要成為他的好朋友。」
安定沉默。
「這大概就是緣分吧?」
季覺感慨輕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說他很佩服我,因為我選擇了自己的活法。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這樣的活法有什麼寶貴和珍惜的……
現在回過頭來才發現:當時的他僅僅見過我一面,就選擇了支持我,認為我能夠有所作為。我很慚愧。」
季覺擡頭,向著眼前的老人說出了自己的回答:「要說目的的話,我想要讓他也按照自己的想法而活。當然,裡面也有一點私心……如果他依然還覺得我能夠成為他的榜樣,能夠更加佩服和敬仰我的話,那可就再好不過了。」
安定沒有說話。
只是垂眸,手指從離恨的劍鞘之上拂過,激起了一陣陣高亢的鳴動,餘音裊裊不絕。
「老到這個歲數,自以為萬事稱不上十拿九穩,可總算是成竹在胸的……」
老者唏噓著,嘿然一笑:
「偏偏今天,卻改了三次主意。」
第一次,想要以安凝的事情,讓這個自作聰明的小子長個教訓,滾遠一點,別摻合自己的家事。第二次,是想要找個麻煩,讓他吃個大虧,懂得知難而退。
第三次……卻是想要借著剛剛這個機會,激起孫子的反抗,挑動季覺的不平,好做個考驗,來試試阿然如今這一把劍。
結果,三次主意,居然一次都沒成。
這又怎麼不令人感覺到無奈和沮喪呢?
可除此之外,他競然也覺得愉快和釋然了起來。
算了吧。
人越老,就不自覺的越礙眼。總是會自以為是的將自己那些想法,套用在別人身上。
什麼斟酌,什麼盤算,什麼考驗。
可一家人之間,又還要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呢?
有話難道就不能直接說麼?
「走,阿然!」
他將離恨放進了少年的手裡。
就像是抱著小時候的孩子們玩飛高高一樣,眉飛色舞。
「去演武場,讓阿公看看你的本領!」
他的笑容期待:「如果夠厲害的話,你要去哪裡,阿公不阻攔。」
「好!」
安然也笑了起來,牽起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