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揚升之灰(2/2)
可代價呢?
毀壞了原本的根基,廣廈坍塌不見,如今卻像是靠著吊機強行提升了高度的塑鋼板房,懸在半空之中,所剩下的,僅有高度。
甚至算不上空中樓閣。
一陣風吹來就搖搖晃晃,雷霆暴雨沖刷中動盪不安。
就連所完成的圈境和時楔也存在著先天的不足!
葉限不相信這一切他發現不了。
他應該心知肚明。
只不過,卻不願意相信……
「聚合一系脫胎與萃變,立足於統合,但失之駁雜,缺於菁純變化。當年那傢伙否定你們的前景,倒也不算胡言亂語。」
葉限輕嘆,「為何執迷不悟呢?
「我沒有錯!」
段穆瞪大眼睛,怒吼,仿佛被觸動了逆鱗,癲狂吶喊:「我們……沒有錯……」
「聚合一系,沉迷於量的增加,殊不知,有的時候,加的越多,距離就越遠。你之所以原地踏步,不是因為你的才能有限,而是,那條路已經被你徹底走絕了。」
葉限摘下眼鏡,仔細的擦拭著上面的塵埃,忽然問:「你知道,『母機效應』麼?」
段穆僵硬,沉默,不知為何忽然說起這個。
「……一個零件再如何精緻,都無法超越製造它的機器的精度,在如今的工業製造中,有著這樣的現象存在。」
葉限斷然的說道:「而這,就是汝等聚合一系,最致命的弱點。」
即便看似前途光明,可是光明之外的領域卻如此狹窄,善加使用的話,足以稱之為方便法門,但也僅僅止步於此了。
相關的理論過於封閉和狹隘,天然受限,以至於作品水平流於平庸,因工匠的水平而天然受限。
即便絕大多數工匠遠遠沒有到挑戰極限的程度,更甚至,終其一生都不會有這種狀況出現。可正是因為段穆這樣百折不撓、屢敗屢戰的工匠用一生的時光投入其中,才致使昔日被天爐所發現的缺點,展露無遺!
「一個工匠,如果只能創造出不如自己的東西,那該有多無趣啊……」葉限戴上了眼鏡,忽然問:「想看看真正擊敗你的東西麼,段穆?」
那一瞬間,她的手掌緩緩抬起。
展露出掌心之中的造物。
那一顆繁複流轉的鬼工球!
自段穆的凝視之中,它懸浮在半空之中,無聲迴旋,外層如殼一般的偽裝和封鎖解離剝落,摘下鐐銬。
層層分解。
作為容器而存在的臨時工坊也隨之展開,當最後一重帷幕解開的瞬間,千絲萬縷的靈質迴路自其中奔流而出。
矩陣顯現,如巨樹一般展開,在枝頭和關鍵之處,十二道三度質變的賜福展露光芒,輝煌萬丈!
宛如烈日,普照一切。
光芒所照之處,一切物性混淆交融,天和地都一片朦朧,仿佛未開,萬象渾然如一,天地混沌。
圈境展開,時楔拔錨!
此乃,矩陣干將!
亦或者,可以稱其為……
——矩陣聖物·【干將】!
予物質以靈魂,予凡物以超脫,先後經過了揚升、萃變、純化和統合四象運轉之後,令人造的物體擁有了意識和靈魂,為靈魂植入矩陣,以現代鍊金術交融賜福,最後,再以凌駕於凡人之上的思慮和手腕,令其推舉至天人之領域!
此時此刻,就在段穆的眼前,他終其一生可望而不可求的天人之位,被一件他絕無可能創造而出的造物所成就!
狂怒、慚愧、絕望、恐懼、彷徨……
到最後,變成嘶啞無力的哀嚎。
「為何……你不曾……」
段穆難以理解,奮力掙扎,怒吼:「為何,為何!」
明明有如此的才能,明明具備如此的能力,為何卻不惜諸多麻煩,寧願將天人之位賦予一件死物,也不肯繼續往前走!
那一條他追逐一生都無從企及的前路……
你究竟要羞辱我到什麼程度才滿意?!」
「因為沒意義。」葉限冷淡回答。
「……」
「七年前,我就站在那扇門前面了。」葉限搖頭,「門外的東西都還沒研究明白呢。門後面的,暫時,也沒什麼興趣。」
她說:「我想要的,不在那裡。」
段穆無言,只是喘息著,含糊的說著什麼。
絕望哽咽。
亦或者,自嘲慘笑。
一生的苦難和掙扎,宛如笑話。
就連最後的垂死掙扎,也仿佛小丑的謝幕演出,醜態畢露。
他已經再無話可說。
卻聽見葉限的聲音。
「段公,協會蠅營狗苟之中,我唯獨敬你三分。百折不撓不是空話,也不應該是嘲弄,那群廢物但凡有你三分執拗,也不會淪落至如今的庸碌模樣吧?」
葉限說,「我不如你。」
段穆閉上了眼睛,沉默無言,甚至就連勃然大怒的力氣都已經沒有了。
「……最後,再說點無關的話吧。」
葉限抬起頭,凝視著空洞的天穹:「我最近,收了個學生……忽然就明白,餘燼之殘虐,對誰都是相同。
我一樣,他一樣,你也一樣。
只不過,狹隘如我,假使遭受與你同等的境遇與困境,恐怕也難以如此長久的支撐吧?」
「有個工程,我已經失敗了二十年。想要放棄的時候也有,不止一次……不自量力的時候已經太多了。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再煎熬下去的勇氣。」
她輕聲感慨:「這不是在寬慰你,也不打算和你尋求什麼共鳴。而是忽然發現,除了你這樣的對手之外,有些事情,竟然已經無人可說。」
自寂靜中,段穆疲憊一笑。
「真孤獨啊。」
「是啊。」
葉限輕嘆。
破裂的聲音響起了,從段穆的面孔之上,殘肢斷臂,無聲落地。
他的身體落入泥濘之中。眼瞳緩緩的轉動,望向了葉限所看的天空——那麼空曠和高遠,又那麼冰冷。
群星暗淡。
一如他曾經所看到的一樣,毫無變化。
原來,一直到最後,自己都沒有能繼續往前走……
只是選擇了墜落而已。
迎面來的風,是因為踏上懸崖,變換的風景呼嘯而過時,便早已經,墜入深淵。
一切都已經再無可挽回。
可即便還能夠挽回,一切還可以重新再來,那麼自己又還能,再去走一次嗎?
「葉限,路太遠了,我已經……走不動了……」
自無可阻止的崩潰中,他疲憊的閉上了眼睛,「你就孤身一人的……繼續向前走吧……」
如是,最後道別。詛咒亦或者祝福,兩者的界限如此模糊。
無從分辨。
干將與莫邪之鋒交錯斬落。
邪物斬首,分崩離析,只有最後的飛灰乘著風,升上天空,洋洋灑灑的落下來,融入了塵世里無數蔓延的烈焰里。
宛如爐膛中灑下的灰燼里,最後升起一點飛星。
一瞬的閃耀和升騰。
漸漸無蹤。
寂靜中,遠方的腳步聲傳來,漸進。
葉限回過頭,看向那一條自前哨站蜿蜒而來的血路。
自無以計數的災獸屍骸、殘靈螢光之間,有人手握著兩把遍布缺口的斷劍,漫步而來。所過之處,血風揮灑,屍骸狼藉。
呂盈月。
「孔大師說這裡出了事情,解決完麻煩之後,就趕來了。」
染血的面孔之上,浮現笑容。
「我來晚了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