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離婁(2/2)
瞬間,虛實相轉。
緊接著,磐郢血光,轟然爆發,暴虐的血色火焰自內而外的噴涌,奔流,瞬間充斥了身軀和靈魂,瞬間,將整個包廂內的一切盡數焚毀。
重創!
充其量,不過是一瞬,對於天人而言,這種程度的創傷根本微……微……
范昀臉上的冷笑,僵硬住了。
就在血火爆發的一瞬,身後,有一隻手,緩緩的伸出,按在了他的頭上,漆黑的焰影無聲獰笑,再緊接著,一點漆黑的焰光,就已經從他的五指之間悄然顯現,順著磐郢所開闢出的缺口,長驅直入……
就像是火星落入了燃素之中,轉瞬暴漲,無孔不入的蔓延,侵蝕,向內,帶著累累血恨和孤擲一注的瘋狂。
——所謂,【非命】!
從誕生以來,就同天元針鋒相對,專門針對天元之惡孽而打造的火焰,昔日將永恆帝國的宮闕焚燒殆盡的業報之種!
剎那的恍惚里,眼前所浮現的,竟然是一張張染血的面孔。
或老,或少,或男,或女。
滿是曬痕的古銅色皮膚之上,遍布裂口,蜿蜒的血淚從空洞的眼瞳之中流出,腐爛的屍骨在深淵一般的黑暗裡舞蹈招搖。
隨著粘稠的血水和火焰一起,升起了,糾纏在他的靈魂之上,怨毒拉扯,撕咬,歇斯底里的報復,啃食。
淪落至野獸境地的畸變面孔層層迭迭,無窮無盡,宛如海洋!
他在迅速的墜落……
簡直可笑!
「區區糾纏,不值一提!」
范昀咆哮,天人的時楔暴動,強行撐開漆黑的火焰,要從海中爬出。
可在那一瞬間,他看到了從帽子裡緩緩爬出的老頭兒。
還有老頭兒手上,那一面梳妝鏡。
梳妝鏡的鏡面如同眼眸一樣開合,看著他,鏡面的倒影之中,浮現一個模糊的身影,好像正躺在折迭椅上曬著太陽,抽著雪茄,在同伴的催促里,無可奈何的掏出了手槍,隨意的朝著鏡子外面,扣動扳機。
嘭!
被錄製的影像里,飛出了一顆近乎於無的子彈,跨越苦恨的血海和非命之焰,正中眉心。
范昀瞪大了眼睛,意識和靈魂徹底脫離了聯繫,落入了火焰和血的海洋里。
再沒有掙扎的力氣,仰天倒下。
「又見面了,真巧!」
漸漸消散的黑焰里,一張熟悉的笑臉,俯瞰而來,鄭重問候:
「將軍別來無恙?」
那是……
范昀的眼瞳陡然收縮。
——季覺!!!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傾盡全力,亮出籌碼:「軍部的位置我可以讓……」
「噓!」
季覺抬起一根手指,湊至唇邊:「別說話,我在忙。」
咔噠。
一聲脆響,一個漆黑的工具箱,放在了范昀的身旁,緩緩打開,分門別類的工具顯現在空氣中。
隨著雙手的一抖,一張墊子就已經攤開。
「嘿呦,起!」
就在季覺和逆鱗的協力之下,范昀的身體,被挪到了墊子上。
再然後,季覺當著他的面,洗手,消毒,抬起雙手來,帶上無菌手套,抄起了剪刀,開始剪開他的褲管和袖口。
鋼鐵划過血肉的冰冷觸感,令皮膚一陣顫慄,范昀的眼瞳奮力一震,斜過眼,看著季覺的模樣,強行在非命之火的糾纏里,發出質問:「你究竟……」
「請別誤會,這真不是什麼試探或者威脅,我也無意向您做出承諾或者勒索。」
季覺頭也不抬的回答,取出了記號筆,在他赤裸的身體上劃出定位記號,然後拔出了骨刀,不假思索的,一划而過。
開腹!
正如同昔日在聯邦駐軍基地的化學實驗室里一樣,看客還是那個看客,助理,也還是那個助理。
往日重現的時候,一切似乎又有了什麼不一樣。
沒有了陰謀,沒有了野心,只有最純粹的研究與分析,最直白的解剖和拆解。
麻木之中,甚至感受不到痛苦,非命之火的糾纏里,他被無以計數的染血面孔所淹沒了,耳邊,傳來了遙遠的聲音。
「實話說,我討厭政治。
太過含混了,太過混沌,黏黏糊糊糾纏不清,就像是一鍋煮過頭的燴菜,令人作嘔……鋸子給我,謝謝。」
尖銳的摩擦聲中,那個冷漠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將軍,我深深的相信,一個真正美好的世界,應該如同泉上流水一般的清澈明晰,應該如同綢緞織錦一樣井井有條。
所以,不妨讓我們回到一切事物最純粹的時候吧,讓我們一起去相信……」
「——一個人,應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咔!
靈質之劍,貫穿靈魂,撕裂了,向內。
一隻冰冷的手掌無情的貫穿了意識,握緊了天人之時楔,然後,毫不留情的,解離術·景震!
「像你這樣的人,死。可以!但是戴罪立功?不行!」
他說,「我不允許。」
轟!!!!
宛如蜉蝣撼樹,時楔僅僅只是微微一震,毫無動搖,可緊接著,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無休無止,仿佛永無休止。
直到,第一道裂口浮現,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在細碎的裂痕綿延交錯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崩裂聲,終於響起!
非命之火的侵蝕和纏繞里,范昀嘶吼,卻發不出聲音,那一雙灰黑色的眼瞳遍布血絲,驟然瞪大了,卻什麼都看不清。
只感覺到,自己的靈魂,自己的一切,正在沉入看不見盡頭的血海里,在無數面孔的怨毒的噬咬中,一點點的,消磨殆盡……
剝離意識和靈魂之間的銜接,切斷天人和時楔之間的共鳴,自外而內的將素材一層一層的剝開。
血液、骨骼、生命,乃至一切。
就在奇譚老登的輔助之下,仔細慎重,小心翼翼的,一點點的從肉體之中,萃取出生命。從靈魂中,分離出上善的精髓。
分門別類的予以處理,炮製和封存。
就連時楔,都在奇譚鍊金術的鎖鏈桎梏之下,徹底的沉寂,再無任何的響應。
到最後,留在解刨台上的,只剩下了一具乾癟的空殼,一個除了痛苦一無所有的靈魂,一道除了清醒之外,再無任何思考能力的意識。
徒勞的,嗚嗚做聲,失去了聲帶之後,卻發不出任何的話語。
咒罵?還是哀求?
都無所謂了。
「道別的時候到了,將軍。」
那一雙漆黑的眼瞳俯瞰,最後告訴他:「真遺憾,這一趟旅途的終點不是中城,也沒有專屬的服務和包廂。」
他說,「你要去你應該去的地方。
就在那一瞬間,范昀的身軀驟然痙攣,嘶吼,遍布血絲的眼瞳幾乎渙散,倒映著季覺的面孔。
還有季覺身後,那一道漸漸浮現的,猙獰輪廓……
於此,向大孽發起獻祭。
——塔之陰影,候汝已久!
「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
季覺微笑著,揮手:「一路走好。」
那一瞬間,范昀絕望的瞪大了眼睛,甚至,來不及留下遺言……千絲萬縷的黑線從陰影之中蜿蜒而至,仿佛活物一般的蠕動著,糾纏在顫慄的靈魂之上。
黑暗,撲面而來!
無止境的永恆墜落,就此開始!
向深淵。
當覺察到不對的專員的敲響門扉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
包廂里反鎖的門被一把拽開,可映入眼中的一切,早已經面目全非。
死寂之中,再聽不見任何的聲音。
杯中的美酒依然氤氳著絲絲縷縷的香甜氣息,冷氣充足,絕無任何一絲沉悶,可惜,本應該享受這一切的人,變成了一具跪在地上的乾癟屍體。
一根根鋒銳的針,貫穿了空殼,強行將屍體的姿勢撐起。
頭顱被斬落,捧在了屍體的雙手之中,扭曲的面孔之上,仿佛還殘存著猙獰和絕望的痕跡……
可就在斷裂的脖子上,卻被縫上了一顆呲牙咧嘴的野狼頭顱。
空洞的眼眸凝視著闖入者們,浮現出饑渴的凶光。
如此嘲弄。
「……」
專員呆滯著,臉色慘白,踉蹌的後退了一步。
甚至,忘記了呼吸……
而就在牆壁之上,有人蘸著未乾的血色一揮而就,向著中城的聖者們,留下了最後的問題。
——【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