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梁祝(九)(2/2)
秦淮一時間很難評價這種看上去和鑿壁偷光性質差不多的行為,也不知道能看些什麼。畢竟周圍啥都沒有,連活人都沒有,乾脆就加入羅君,和他一起看報紙。
兩人就這麼一起看報紙,看報紙看到天明。
秦淮甚至還無聊地數了數,羅君一共從口袋裡掏出了22張疊成小豆腐塊的報紙,很明顯是有備而來,特意在轟炸的夜晚出
來看報紙的。
之前羅君出門一般只帶三四張。
羅君不緊不慢地把看完的報紙重新疊成豆腐塊,放進口袋裡,朝東方走去,
那是太陽的方向。
天剛蒙蒙亮,光線不強,卻足夠秦淮看清遠處的情景。基本上只要是炸彈落下的地方,都只剩爆炸後的殘骸。
房屋並沒有完全倒塌,有的矮房只能看到破碎的磚瓦和燒盡的木頭,有的倒塌了一部分圍牆但是主體還是完好的,運氣特別好的甚至完好無損,只被蔓延的火勢重黑的外牆。
羅君慢慢走著,秦淮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條街,秦淮隱隱聽到遠處傳來哭喊聲。
在防空洞裡躲了一晚上的人們,在確定飛機已經離開前天亮後終於陸續從防空洞裡出來。
有的人看著已經成為廢墟的家,崩潰地撲上去抱著殘骸哭泣,瘋狂在廢墟里翻找財物,像護食的野狗一樣對每一個試圖靠近廢墟的人嘶吼。
有的人想要趁火打劫,看到落單的婦女和瘦弱的青年,拿著木棒要挾對方交出身上的財物,即使兜里已經塞滿了不屬於他的物品依舊貪婪地想要更多。
但更多的是到處呼喚親人名字的人,看到熟悉的人就撲上去問你看到誰誰誰了嗎,他有沒有和你在一起。一片混亂。
羅君很顯然不喜歡這樣擁擠混亂的人群,一路上一直在避開人,走過了一片又一片的貧民區後,秦淮看到了遠處的小洋樓。這些洋樓秦淮都沒有見過,很顯然羅君已經離開蜀地,來到了新地方。
洋樓的片區顯然沒有受到直接轟炸,只是稍有波及,建築都保存完好,也可能是因為地勢的緣故。秦淮稍微看了看,感覺這一片確實不太容易被轟炸到,在這麼危險的時期成為富人區是有原因的。
羅君朝最裡面1棟3層小洋樓走去,還沒走到門口,滿臉焦急的柳桃就撲了上來,先是對著羅君的臉端詳,也不管自己的手是髒兮兮黑乎乎的,像是生怕自己看錯了一般摸他的臉頰、耳朵、下巴,確認沒有受傷後才看他的脖子、手臂。
柳桃的手顫抖著,連帶著身體都在因為恐懼而發抖,整個人看起來非常狼狽。
她的頭髮是散的,衣服是皺的,手是髒的,鞋都跑掉了一隻。額頭上有大顆的汗珠,眼角和臉頰上有殘留的淚痕,漂亮的絲綢衣裙被劃了很多細小的口子。仔細看,還能看到她手上有很多細小的傷口在隱隱滲血,沙子和小石頭卡在傷口裡。
羅君看到了柳桃的手。
「你的手怎麼了?」羅君抓起手問。
柳桃沒有回答,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眶裡直接落下,嘴唇顫抖著哽咽道:「我還以為你死了。」
「昨天晚上你去的劉家鋪子那裡,他們說都快被鬼子炸成平地了,死了好多人。就連防空洞裡也踩死擠死了人,天還沒亮的時候我想過去找你,張叔不讓我出去,他和李平天亮後我就去尋你了,一直沒有回來,我還以為你...」
柳桃說到最後說不下去了,抱著羅君哇地一下大哭起來。
「我們不找了好不好,我不找我爹娘了,我們回滬上,實在不行去更南邊,這裡太危險了。」
「劉秘書家的春桃前天早上出門買菜的時候沒來得及跑,被炸斷了一條腿只能拖回家裡躺著等死。昨天晚上在防空洞裡的時候,我聽到曹部長家的太太說什麼以後轟炸只會越來越多,鬼子就是逼我們什麼,什麼物資什麼的。她們說的話我聽不懂,我只知道曹太太想離開這裡回老家。」
「她都想走了,以後肯定更不安全,伯言,我們別找了離開吧。」
羅君沒有說話,只是握著柳桃的手安撫她,等柳桃說話的聲音沒有顫抖,身子也不在止不住的發顫後,幫她理了理頭髮。「先回家,把鞋穿上,地上有很多碎石頭,赤腳踩在地上會把腳劃破的。」
柳桃跟著羅君回家。
和上一次在蜀地住的那一棟小洋樓比,柳桃和羅君現在住的這一棟明顯更大更豪華,屋裡的家具擺件也更多。客廳里看不到報紙,想必是都收起來放到樓上了。
羅君讓柳桃在沙發上坐著,自己起身去給他拿了一雙鞋,幫柳桃換上,又找了一條乾淨的毛巾用水打濕,幫柳桃擦臉,然後擦手。
柳桃全程都呆呆地坐著,像一個洋娃娃一樣,一副驚魂未定後的呆滯。「你不用太擔心我。」羅君坐在柳桃身邊,「我不會有事的。」
洋娃娃的開關被打開,柳桃被羅君的聲音從恐懼中喚回,整個人哆嗦了一下,睜大眼睛看著羅君,好像是在確定剛才發生的究竟是自己的幻覺還是真的。
柳桃這麼看著羅君,眼淚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你又哭了,你之前從來不哭的。我記得你和我說過,你小時候在戲班子裡練身段,班主拿木棍抽你,棍子打斷了你都不會哭。」羅君無奈地道。
「那不一樣。」柳桃小聲說,眨巴了下眼睛,又掉下兩顆眼淚,「我也不想,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們回去好不好,阿紅姐去年還給我寄信了,說租界現在很安全。雖然物價高,糧價一天一個樣,但是你給她找了房子不用付房租,她和她男人賺的錢夠養活一家老小。」
「柳班主呢?」羅君問。柳桃不說話了。
「班主他..已經很久沒有消息了。」柳桃低著頭到,「從三年前寫信告訴我戲班子要南遷後,我就再也沒有收到班主的信。」
「我路上有很多山匪,有的山匪有槍,班主為了省錢肯定是不會坐火車的,他們可能..」羅君沒有給柳桃逃避的機會:「應該已經死了。」
「我說了陪你找到你父母,我們去蜀地的時候他們已經離開蜀地,打聽了幾年得到了確切消息他們來到了山市。」「但是來了之後又發現他們早就不在先前的住址,現在局勢是很亂,但是打聽到的消息是貨真價實的。」
「這裡不安全,外面就安全嗎?」
「滬上的租借也不安全,租借外更是時常遭到轟炸。北邊在打仗,中原在打仗,就連南邊也是山匪橫行。城裡不安全,鄉下不安全,現在是亂世,在哪能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呢?」
柳桃茫然地看著羅君。
「不要為我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柳桃顯然是聽不懂這句話的含義,她也不可能聽懂,她只能怔怔地看著羅君。「當年結婚的時候,我就答應過你會幫你找到你的父母。」
「我從不食言。」